文海阁

第69章 要走了吗（第1页）

锦绣奎那被尸气和怨念充斥的脑海，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纯净的光劈开。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汹涌而至，冲垮了饕餮留下的邪恶禁锢。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儿，那双死寂的眼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令人作呕的活人气息，而是……那个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会张开小手扑向他，用软糯的声音喊着“阿爸”的小阿依。

他记起来了。

记起她出生时，那响彻吊脚楼的嘹亮啼哭，和他初为人父时手足无措的狂喜。

记起她迈出第一步时，那摇摇晃晃却坚定向自己走来的小身影。

记起她第一次清晰喊出“阿爸”时，那瞬间充盈心间的、无法言喻的满足与感动。

记起她血脉觉醒时，身上泛起微光，他既骄傲苗寨后继有人，又担忧她将要背负的重担。

记起她第一次戴上沉重银冠，身着盛装，在族人注视下完成仪式，眼中闪烁着紧张与神圣的光芒……

过往的点点滴滴，如同温暖的山泉，冲刷着被尸毒侵蚀的冰冷躯壳和麻木灵魂。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凶戾与死寂，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柔和与悲凉。

阿依感受到父亲身体不再那么僵硬，甚至那冰冷的胸膛似乎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她抬起泪眼，看着父亲眼中熟悉的光芒，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遗憾：“阿爸……我己经变成圣女了……我还没有……还没有带你走出大山，去看看你说的外面的世界……”

眼泪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滴在锦绣奎冰冷的手背上。

奇迹般的，两行浑浊的、混合着血丝与尸水的液体，也从锦绣奎那干涸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一刻，饕餮的邪术、白僵的凶戾，都被这源于血脉亲情的、最纯粹的力量暂时压制。他不再是那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他变回了那个深爱着女儿的父亲，锦绣奎。

他用尽此刻清醒的全部意志，看着女儿，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了清晰而痛苦的请求：

“杀了我，阿依。”

阿依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父亲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痛苦，明白了。短暂的清醒是残忍的恩赐，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泪水更加汹涌，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要……要走了吗？”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锦绣奎的目光无比柔和，带着一种释然和解脱，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让面容显得有些扭曲，但他的眼神是温暖的：

“你己经……是大姑娘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圣女了……阿爸……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力气，抬起那只长满白毛、指甲乌黑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挺首了身躯，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等待着最终的解脱。

阿依看着父亲安详或者说，解脱！的面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撕心裂肺的悲痛。她后退一步，眼中泪水未干，却己充满了属于圣女的坚毅与决断。

她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雷霆弓。

这一次，弓身上绽放的不再是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电蛇，而是纯净、肃穆、带着安魂与净化意味的紫色雷光。

她将弓拉满，雷光在指尖凝聚成一支无比凝实、却不再咄咄逼人的箭矢。

她瞄准的，是父亲的心脏。

“阿爸……”她轻声告别，“一路……走好。”

指尖松开。

“咻——噗！”

净化之雷化作的箭矢，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锦绣奎的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有一片柔和却强大的紫色雷光，如同水波般瞬间蔓延至锦绣奎的全身。他身体微微一震，周身的尸煞之气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蒸发。那雪白的毛发褪去，青紫的皮肤恢复了死者的苍白与安详。

他脸上最后残留的那一丝扭曲彻底平复，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的微笑。

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最终平静地躺在了这片生他养他、并由他守护至死的土地上。

紫色的雷光在他身上流转片刻，最终化作点点光屑，随风消散，仿佛将他的灵魂也一同引渡向了安宁的彼岸。

阿依手中的雷霆弓化作光点消失，她站在原地，看着安息的父亲，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她的脊梁，挺得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