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总飘着咖啡焦香,我擦拭货架时,玻璃门被撞出风铃脆响。穿灰呢大衣的男人踉跄着进来,口袋里掉出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停在去年秋天。
“热牛奶,全脂的。”他嗓音像砂纸磨过金属。我瞥见他左手无名指的戒痕,泛着淡淡红印,像是刚摘下婚戒不久。收银机吐出小票时,他忽然指着柜台里的薄荷糖:“再加包星空味的,她总说这颜色像银河。”
此后每周三深夜,男人都会准时出现。第三次来时,他主动说起自己叫陆川,是个建筑设计师。“她叫晚星,名字和人一样,总带着点不真实的光。”他着牛奶盒上的蒸汽,“我们在暴雨夜的便利店相遇,她举着破洞的雨伞,浑身湿透却非要买彩虹糖。”
我注意到他外套第二颗纽扣换成了银色金属扣,和初次见面时不同。他说那是晚星最爱的手工纽扣,她总爱蹲在布艺市场淘旧零件,说每个纽扣都藏着前主人的故事。“上个月她收拾行李去敦煌修复壁画,走前在冰箱贴背面写‘等我把沙漠的星星装进口袋’。”陆川苦笑,喉结剧烈滚动,“可卫星电话再也没响过。”
深冬的雪粒敲打着橱窗,陆川带来个木质八音盒。转动发条,《月光奏鸣曲》淌出来时,他眼眶突然发红:“我们的婚礼上,她非要用这个当背景音乐。”我看见他手机壳里夹着张照片,穿汉服的女孩踮脚够树上的银杏叶,发间簪着月光石。
变故发生在立春前夜。陆川冲进便利店时大衣沾满泥浆,怀里抱着个蒙着黑布的画框。“考古队找到她的工作室了。”他声音在发抖,掀开黑布的瞬间,我屏住呼吸——那是幅未完成的壁画,斑驳的金箔里,无数萤火虫正朝着便利店模样的建筑飞去,右下角用朱砂写着“给我的守夜人”。
那晚之后,陆川开始在便利店角落支起画架。他教流浪猫蹭过的小男孩画星空,教夜班护士的女儿用丙烯颜料给玻璃贴画。某个暴雨倾盆的凌晨,我看见他跪在地上,用银色纽扣拼出星座图,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淌进图案缝隙。
“你说人会不会变成光?”他突然问我,手里捏着枚萤火虫标本,“晚星总说敦煌的夜空能听见星星生长的声音,或许她早就变成壁画里的光了。”他起身时,后腰露出半截纹身——是枚薄荷糖包装纸上的银河图案。
春末的雨夜,陆川带来个神秘纸箱。打开的刹那,满箱手工纽扣倾泻而出:贝壳打磨的海浪、旧怀表零件拼成的齿轮、还有用月光石镶嵌的萤火虫。“这是她留下的所有材料。”他把枚陶瓷纽扣按在掌心,“我们要办个特殊的展览。”
半个月后,便利店外墙被改造成巨大的夜光画布。孩子们用纽扣拼贴出城市夜景,陆川在角落画了扇永远敞开的玻璃门,门里飘出的光带缠绕着无数萤火虫。展览开幕那天,我在留言簿上看到段稚嫩的笔迹:“我把妈妈的珍珠纽扣贴在这里,这样她抬头就能看见家的方向。”
现在每当我深夜值班,总会看见玻璃门外有光点忽明忽暗。陆川说那是迷路的星星,而便利店的灯光,是给所有寻找归途的灵魂准备的月光兑换券。当晨光刺破夜幕,我望着墙上那些闪着微光的纽扣,忽然明白有些爱从未离开,它们只是化作了人间的千万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