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本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蓝。凌星盯着"阿尔茨海默症中期"那几个字,听见钢笔在桌面上滚动的声响。林泽的白大褂依旧笔挺,只是别在口袋上的钢笔——那支总漏墨的旧英雄牌——今天罕见地没戴。
"下周的湿地普查。。。"老人整理标本箱的手指突然悬在半空,玻璃皿映出他茫然的侧脸。凌星接过他手里的镊子:"我订了明天的高铁票。"窗外正在落叶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恍若三十年前实验室里的滤纸摩擦声。
中科院湿地站的标本室里泛着淡淡的樟脑味。林泽的登山杖点在某个积灰的抽屉前,突然用年轻时讲课的清朗声音说:"这个标签错了。"凌星拉开抽屉,水藻标本下赫然是他研究生时代歪歪扭扭的字迹——"Zhou-1993-014",那是他第一次独立鉴定的样本。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凌星护着标本箱跑回观测站时,看见林泽站在雨幕中张开双臂,白发贴在额前像某种蕨类的孢子囊群。"老师!"他冲过去时,听见老人正用录标本数据的语调喃喃自语:"凌星,男,1981年9月生,首届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
病房的灯光像被水晕开的月色。林泽的病床周围坐着凌星的五个博士生,老人正在讲解荧光素酶的反应机制,幻灯片却是三十年前的手绘图纸。凌星整理讲义时,从老师枕头下摸出本磨边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工整记录着他所有论文的发表时间和期刊名称,最新一页还粘着他在《Sce》的封面文章。
夜最深时,心电监护仪的声响与秋虫共鸣。林泽突然清醒地睁开眼睛,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个琥珀标本:"当年在青岛。。。"他的手指划过其中封存的银杏叶,"你说想发现以自己命名的新种。"凌星接过的刹那,叶片在月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脉络,像极了显微镜下的维管束。
凌晨西点二十六分,最后一颗露珠坠落在观测站的铁皮屋顶。凌星带着学生们站在芦苇荡边缘,突然有萤火虫从他们身后升起。起初是零星几点,继而连成璀璨的星河,最后竟在雾霭中组成完美的旋涡星系图案——正是当年草履虫收缩泡的形状。
二十年后某个秋日,凌星院士在清华为新生上第一堂《基础生态学》。当他写下"Lindseazhouensis"的拉丁学名时,粉笔突然断在黑板沟槽里。教室最后一排,有个戴圆框眼镜的少年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草履虫结构图,窗外银杏叶飘落在他的肩头,宛如一枚来自1993年的书签。
特别章:叶脉相连光年可渡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那个圆框眼镜少年像受惊的草履虫般缩出了后门。凌星追出去时,走廊尽头的银杏叶正巧飘落在空荡的长椅上。翻开遗留的教材,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三十年前他本科用过的旧版,扉页还有林泽用红笔写的批注:"给未来的显微镜。"
图书馆的查询系统发出滴滴警报。管理员推着老花镜:"这书是林泽教授2018年捐赠的。"她指向借阅卡上褪色的钢笔字,"奇怪的是,系统显示昨天有人用三十年前的借书证完成了借阅。。。"凌星的指尖悬在自己的青年签名上方,突然注意到卡面右下角有个萤火虫图案的钢印。
暴雨突降时,凌星正在湿地站整理林泽的手稿。某种首觉驱使他望向窗外——芦苇丛中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白衬衫紧贴在单薄的后背上,像极了当年冒雨抢救标本的自己。当少年转身举起被雨水模糊的工作证时,凌星看清了那个名字:林北辰。雨滴正顺着他胸前银杏校徽的叶脉纹路流淌。
观测站的夜像被浓墨浸泡过。停电瞬间,凌星听见背包拉链的声响。应急灯亮起时,少年面前摆着台熟悉的青铜显微镜——那是林泽在青岛海洋所工作时用的旧仪器。更令人震惊的是,目镜里此刻装着片银杏叶标本,叶柄处刻着极小字迹:"给1993年的凌星"。
"这道题。。。"少年突然指向凌星白天圈出的基因难题,声音轻得像滤纸摩擦,"如果用CRISPR基因编辑技术反推。。。"他的解题步骤与林泽笔迹如出一辙,却在关键处引入了凌星去年刚发表的新理论。窗外,今年最后一批萤火虫在雨后的银杏树周围盘旋,它们的光点在水洼里倒映出双螺旋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