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掠过窗台时,瞿砚第三次用铅笔尖戳断了樊?画纸上那只拟态枯叶蝶的翅膀。
“你故意的?”樊?猛地抬起头,马尾辫扫过画板上未干的靛蓝颜料,在米白色校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星云状的渍痕。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愠怒而微微颤动,像停在宣纸上的毛笔尖。
瞿砚没说话,只是将摊开的《普通动物学》往桌沿又挪了两厘米。书页间夹着的叶脉标本在阳光下透亮,清晰得能数出每一根侧脉——那是他昨天在实验室用氢氧化钠溶液煮了三小时才得到的完美样本,此刻正对着樊?画架上那只比例失真的蝴蝶投下轻蔑的阴影。
这是他们共用画室角落的第三个星期。市科技馆要办跨学科联展,生物竞赛组和美术组被临时塞进这间朝南的屋子。瞿砚需要绘制脊椎动物胚胎发育图解,樊?则负责将濒危物种的形态具象化。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却像两种染色体异常的细胞,一相遇就引发排斥反应。
樊?的洗笔筒总是漫出来,靛蓝与赭石色的污水在瓷砖上蜿蜒成河,好几次差点淹没瞿砚的显微镜电源线。瞿砚的解剖针又尖又亮,总在樊?调颜料时突然从书本间探出来,惊得她笔下的朱鹮多了道诡异的红色纹路。
“你知道这只帕劳鹦鹉螺的壳螺旋角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是多少吗?”某天下午,瞿砚突然开口,视线仍粘在电脑屏幕上的CT扫描图上。屏幕蓝光映在他鼻梁上架的无框眼镜上,像结了层薄冰。
樊?正用圆规在画纸上打草稿,闻言手一抖,圆规针尖在纸面扎出个小洞。“我只知道你再不把你的福尔马林标本盒挪走,我的松节油就要和它发生化学反应了。”她指着窗台上那排贴着标签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的青蛙幼体正以诡异的姿态悬浮着,“上周那只树蛙标本的眼睛掉出来,差点掉进我的调色盘。”
瞿砚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她画了一半的雪豹身上。“瞳孔比例错了,野生雪豹在黄昏时瞳孔会收缩成竖瞳,你画成圆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家猫。”
樊?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是照着手机里宠物猫的照片画的瞳孔。为了赶进度,她甚至没去查雪豹的生态习性。此刻那幅画里的雪豹正张着家猫般温顺的眼睛,在雪山背景前显得滑稽又可悲。她抓起橡皮擦狠狠擦去那对瞳孔,橡皮屑落在瞿砚摊开的竞赛题库上,像撒了把碎雪。
那天傍晚,樊?在画室待到很晚。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重新画雪豹的瞳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不敢落下。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瞿砚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中国兽类野外手册》。
“翻到178页。”他的声音比白天柔和些,带着点实验室消毒水的清冽,“红外相机拍的黄昏活动个体,瞳孔是菱形的。”
书页上的雪豹隐在岩石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像被拉长的星子,既警惕又孤傲。樊?突然想起上周在动物园见到的雪豹,隔着厚厚的玻璃,那只被圈养的猛兽眼神浑浊,瞳孔永远是放大的圆形。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她轻声问,“在画里,它只是只雪豹而己。”
瞿砚合上书,月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因为野外的雪豹不会出现在动物园里,就像你的松节油不该洒在我的实验记录本上。”他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画架,带起一阵松节油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奇异的气味,“每一种存在都有它精确的位置。”
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抓起画笔,在雪豹的瞳孔里点了点银色。那是月光的颜色,也是她昨天在瞿砚显微镜镜片上看到的反光。
联展的日子渐渐临近,画室里的火药味淡了些。樊?开始在画间隙观察瞿砚。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永远放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极浓的茶,茶渍在杯底结出深褐色的圈。他画胚胎发育图时异常专注,铅笔线条细得像蛛丝,标注的拉丁文斜体字漂亮得不像理科生写的。有次她偷偷看他画文昌鱼的神经管分化,那些蜿蜒的线条让她想起自己画过的藤蔓,只是一种朝着生命本质生长,一种朝着天空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