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10章 薄冰之上（第1页）

腊月的寒风，一天比一天凛冽，像是要把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都榨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飘下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年关将近，空气里却嗅不到多少喜庆，只有一种被严寒和匮乏绷紧的、沉甸甸的压抑。

轧钢厂里的紧张气氛，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反而像这天气一样，愈发凝重。内保科的人依旧在厂区各处逡巡，目光如鹰隼。仓库和废料库成了重点中的重点，进出盘查严格了许多，连临时工带的饭盒，有时都会被要求打开看看。

王头儿的脾气越发暴躁，一点小错就能引来一顿夹枪带棒的呵斥。老李头在废料库几乎寸步不离，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令人不安的锐利。孙志强彻底老实了，干活时屁都不敢多放一个，只埋头做事，下班铃一响就溜得比谁都快。

张建国也把“谨慎”二字刻在了骨子里。在废料库，他严格按照老李头的指令，将废料分门别类，规规矩矩。对那些可能引起联想的金属件、甚至稍微规整些的木材、橡胶件，他都视而不见，或者主动将其归到最显眼的回收堆里。他表现得比任何正式工都“守规矩”，仿佛一个只知道听令行事的木头人。

私下和周保管的交易，成了他灰色生活里唯一一抹带着风险的亮色，也是他获取额外物资的微小希望。

第二次交易，在厂子后头那片偏僻的小树林边完成。张建国带去了那块简单包了边的厚实毛毡垫，周保管则带来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

打开一看，是大约两斤左右颜色暗红、颗粒不大但还算的高粱米，以及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黑褐色、细碎的颗粒，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茶叶但又不同的植物香气。

“这是……”张建国有些疑惑。

“高粱米是我从乡下亲戚那儿弄来的，不多，掺着吃顶饿。”周保管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包是……是炒过的决明子，我娘眼睛不好，听说这个泡水喝对眼睛好，我就弄了点。你要不嫌弃，一起拿去。那毡子……厚实，我娘说垫着腰舒服多了。”他显然觉得用粮食和“药材”换块破毡子占了便宜，语气有些局促。

张建国心里却是一动。高粱米！虽然是粗粮，但比棒子面强，至少是正经粮食！那包决明子，眼下用不上，但既然是药材，或许将来有用，再不济，也算个新鲜东西。

“周师傅，这……太贵重了。”张建国做出推拒的样子。

“不贵重不贵重！你肯换，我就感激不尽了。”周保管连忙摆手，“以后……以后家里再攒了用不上的破烂，或者有啥别的需要，咱们……还能换不？”他眼里带着期待。

张建国明白了。周保管家看来确实不宽裕，需要这种不引人注目、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以物易物”渠道。自己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同样困窘、且在废料库干活（意味着可能有渠道弄到点不花钱的“破烂”）的临时工，成了他眼中合适的交易对象。

“行，周师傅，只要是我能弄得着的、用不上的东西，咱们就换换。”张建国点点头，答应下来，但也把范围限定在“我弄得着的、用不上的”，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这次交易让张建国尝到了甜头，也让他更加警惕。周保管这人目前看来还算可靠，但人心隔肚皮。而且，用毛毡垫换粮食和药材，这“价值”似乎不太对等，容易引人疑心。下次交易，他得拿出点更像“等值交换”的东西。

他把高粱米和决明子小心地收进空间。高粱米不敢立刻吃，怕突然改善伙食引起注意。决明子则单独放好。

空间里，那几株“麦苗”的生长，似乎进入了一个缓慢的平台期。植株不再明显拔高，叶子颜色倒是更绿了些，但整体依旧纤细，分蘖寥寥，完全没有抽穗的迹象。张建国心里那点侥幸，渐渐被失望取代。看来，这批种子的质量确实很差，能发芽长出几片叶子，恐怕就是极限了。指望它们结出麦穗，希望渺茫。

倒是旁边的野草，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被他收割过一茬后，在泉水的持续浇灌下，不仅重新长得郁郁葱葱，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几乎覆盖了原先种植的那一小片区域。枸杞苗也枝繁叶茂，虽然还没到结果的树龄，但长势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