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混杂了玉米面和高粱米的糊糊,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投进了张建国长久以来空乏冰冷的肠胃里。带来的暖意是真实的,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让连续啃食粗糙窝头、吞咽寡淡菜汤而麻木的味蕾,短暂地苏醒了一下,尝到了久违的、属于粮食的、扎实的淀粉甜香。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满足与放松,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警觉。
饱暖思,那是以后的事。眼下,饱暖之后,首先袭来的是后怕。
他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关得严严实实,连那条破窗户纸的缝隙都用旧报纸重新堵了一遍。然后,他像一条谨慎的蛇,在冰冷的小屋里无声地游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暴露异常的细节。
装糊糊的破碗己经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最后一点糊痕都用手指刮下来送进了嘴里。烧过糊糊的简易小灶(几块砖头垒成)被仔细拆散,灰烬用脚碾碎,混入墙角那堆煤灰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棒子面糊糊的谷物香气,他打开一点点窗户缝,让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了足足一刻钟,首到屋里只剩下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冰冷的炕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食物余温的气息。胃里暖烘烘的,身体也因为那点额外的热量,不再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种久违的、轻微的饱腹感,沉甸甸地坠在腹部。
但这感觉,让他更加不安。
他太清楚这个院子的生态了。饥饿是这里最普遍的状态,每个人的嗅觉和观察力,在长期的食物匮乏中,都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谁家今天饭菜里多了一滴油,谁家蒸窝头时悄悄掺了一小把白面,谁家偶尔飘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肉味……都逃不过那些看似麻木、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比较和算计的眼睛与鼻子。
他刚才吃的那碗糊糊,虽然只是粗粮,虽然他己经尽可能掩饰,但那种混合了玉米面和高粱米、煮得相对浓稠的糊糊,其香气和质地,与纯粹粗糙的棒子面糊糊,是有微妙差别的。煮制时微弱的“咕嘟”声,碗筷碰撞时那一点点满足的余韵,甚至他吃完后脸上可能不自觉流露出的、极其短暂的一丝舒缓……都可能成为破绽。
他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在脑海里反复回忆之前每日只能吃个半饱、身体时刻处于寒冷和虚弱边缘的感觉,并将那种感觉重新“覆盖”到此刻略微温暖和充实的躯体上。他刻意让肩膀重新垮下一点,让眼神恢复那种长期的营养不良带来的空洞和疲惫,让呼吸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饥寒交迫者的微弱气促。
然后,他开始仔细梳理可能暴露的环节。
粮食来源:这是最大的隐患。玉米面和高粱米,都不是他明面上应该有的东西。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之前和周保管交换来的那一点点。必须咬死这一点,并且要尽快将剩下的高粱米和玉米面“处理”掉——要么尽快吃掉(风险高),要么找机会转移或隐藏得更深(比如埋到更远、更隐蔽的地方)。
煮食过程:烧火的痕迹,灰烬,气味。刚才己经处理过,但以后必须更加小心。或许可以考虑在空间里煮?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决。空间里没有火源,而且食物在空间里烹饪的动静和气味如何,完全未知,风险更大。只能在现实里进行,但必须选择更安全的时间和方式,比如在深夜,用最小火,煮最快熟的东西。
身体状态:这是最难以完全控制的。长期饥饿和短期饱食,对精神状态、皮肤光泽、甚至眼神都有细微影响。他必须用意志力强行压抑住身体因为获得热量而产生的自然反应,继续扮演那个“虚弱”、“疲惫”、“营养不良”的张建国。好在他原本就年轻,底子不算太差,又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稍微多吃一点点,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引起体型上的明显变化。
心理状态:这是关键。不能因为吃了一顿饱饭就产生松懈、满足或者侥幸心理。必须时刻绷紧那根弦,将警惕刻进骨子里。刚才那碗糊糊带来的些许温暖和满足,此刻必须转化为更深的危机感和更周密的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