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28章 微光与余烬（第1页）

后半夜的风，刮得像是要把天地间最后一丝热气都搜刮干净。张建国在冰冷的土炕上蜷缩着，半睡半醒之间，意识始终悬在现实与空间的边缘。槐花那张惨白的小脸，贾张氏凄厉的哭嚎，傻柱抱着孩子冲出去的决绝背影，还有那呼啸不休、仿佛永无止境的寒风……这些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错盘旋，像一场冰冷而混乱的梦魇。

当他再次被冻得彻底清醒时，窗户纸己经透出了一种介于深灰和鱼肚白之间的、沉滞的光。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凝滞的冷。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里清晨惯有的、公用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大概是被冻住了。

他挣扎着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酸涩的咯吱声。喉咙干得冒火，带着血腥味。咳嗽压抑不住，涌了上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首到那股撕心裂肺的痒意过去，才缓缓松开手，掌心里是冰凉的、带着铁锈色的痰。

身体状况更差了。他扶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挪到水缸边。水面果然结了厚厚的冰，他用瓢底用力砸了几下，才破开一个窟窿，舀起半瓢混着冰碴的冷水。冰冷刺骨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带来了胃部一阵剧烈的、空荡荡的绞痛。

没有食物了。连最后一点能刮锅底的野草碎屑，昨晚也己经被他舔舐干净。空间里的野菜需要省着，不能轻易动用。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忍受着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以及肺部那火烧火燎的闷痛。

外面依旧很安静。这种安静，比昨晚的混乱更让人不安。槐花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傻柱回来了吗？贾家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强撑着，拿起那把秃了头的扫帚，慢慢拉开门。寒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打了个寒噤，裹紧身上那件几乎不顶用的破棉袄，走到门口。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未化，又被夜风吹得板结，泛着冷硬的光。屋檐下的冰凌又长了一截，尖锐地指向地面。各家各户门窗紧闭，烟囱里只有零星几户冒出稀薄的、有气无力的煤烟。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而压抑的寂静里。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中院。贾家的门依旧紧闭着，窗户里也没有灯光透出，死气沉沉。门口空无一人，连平时贾张氏坐的那个小马扎也不见了。只有地上，隐约能看到凌乱的脚印和昨晚混乱中留下的、被冻硬的痕迹。

看来，人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但情况不妙。

他收回目光，开始机械地清扫门前和公共区域的积雪。动作比以往更加缓慢无力，扫帚划过冻雪，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前院东厢房赵婶家的门开了。赵婶端着一盆水出来，脸色有些憔悴，眼睛也有些红肿，看到张建国在扫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和同情：“建国，你……你起来了？昨儿晚上，吓坏了吧？”

张建国停下动作，拄着扫帚，微微喘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虚弱和惊魂未定：“嗯……赵婶。槐花她……怎么样了？有信儿吗？”

赵婶摇摇头，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还没回来。傻柱抱着孩子走的，一大爷后来也跟去了，现在都没信儿。怕是……凶多吉少。”她说着，眼圈又红了，“那么小的孩子，造孽哟……这鬼天气，这穷日子……”

张建国低下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开始扫地。赵婶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孩子的情况恐怕真的很严重。在这个年代，一场重感冒、急性肺炎，都可能要了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的命。更何况是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发病，送医又那么仓促艰难。

“你也别扫了，快回屋歇着吧，看你脸色差的。”赵婶看着他青白中透着不健康潮红的脸，劝道，“这天儿，别再冻出个好歹来。家里……还有吃的吗？”

张建国摇摇头，声音干涩：“没了，赵婶。我……我能扛。”他不想再接受赵婶的接济，一来她家也不宽裕，二来，他怕自己这副样子，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怜悯，那对他隐藏秘密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