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30章 死寂之后（第1页）

槐花死了。

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场无声的、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潮，在短短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西合院，浸透了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寒风似乎小了些，但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沉重。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平时清晨必然响起的、公用水龙头被冻住后被人敲击的“梆梆”声，都没有了。仿佛整个院子，连同里面住着的人，都被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一起冻僵、沉默了。

张建国在冰冷的炕上醒来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寒意。胃里空得发慌，那点芥菜疙瘩咸水带来的短暂慰藉早己消散，只剩下熟悉的、带着灼烧感的饥饿。咳嗽如约而至，他捂着嘴，压抑地咳了几声，胸腔里传来的闷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比昨天更加滞涩僵硬。走到水缸边，水面重新结了一层更厚的冰，他用尽了力气，才砸开一个更小的窟窿，舀起半瓢混着冰碴、颜色浑浊的冷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刺痛，也带来了胃部一阵剧烈的、空虚的痉挛。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拿起那把秃了头的扫帚，慢慢地拉开了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但比寒风更刺骨的，是院子里那片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雪地被冻得硬邦邦的，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各家各户门窗紧闭，烟囱里只有零星一两户冒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煤烟。整个院子，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中院。贾家的门依旧紧闭着，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看不见里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残留着昨夜混乱的、被冻住的脚印。没有哭声，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透出来。那种死寂，比昨晚贾张氏的疯狂哭喊，更加令人心悸。

秦淮茹呢？贾张氏呢？她们在里面做什么？是沉浸在无边的悲痛里彻底崩溃了，还是在无声地酝酿着更可怕的怨毒与疯狂？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他收回目光，开始机械地清扫门前和公共区域的冻雪。扫帚划过坚硬的地面，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动魄。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墓地的、不合时宜的活物，每一个动作都可能会惊醒某些沉睡的、不祥的东西。

他低着头，加快了动作，只想尽快扫完，躲回自己那间同样冰冷、但却能给他一丝虚假安全感的小屋。

前院东厢房赵婶家的门，罕见地没有在清晨打开。整个前院，只有他一个人，和那把破扫帚发出的、孤独而刺耳的声响。

他扫得很仔细，也很迅速。扫完自己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吴家门口，将他家门口那一小片地也扫干净了。这是他昨日“交易”后，下意识的、带着点讨好和维持关系意味的举动。吴家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扫完地，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小屋，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那种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的、沉重的死亡气息和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走到炕边坐下，就着怀里最后一点凉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从破碗里蘸了一点那浑浊的咸水，送入口中。极致的咸涩再次刺激着味蕾，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压下了喉头的血腥味和咳嗽的欲望。

他需要食物。真正的，能提供热量的食物。光靠这点咸水和空间里那点野菜，他撑不了多久了。身体像一架缺少燃料的破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意识沉入空间。灰雾弥漫，泉水无声。这里没有死亡的气息，只有永恒的生命力在寂静中涌动。

野草依旧无边无际。枸杞枝头，那几颗最早成熟的红果依旧挂着，旁边似乎又多了一两颗新的、颜色稍浅的果实。他没有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