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2章 梦魇（第1页）

去水库工地的路上，全是人。

那是1974年的冬天，全国上下都在搞农田水利建设。那是真正的“人海战术”，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全靠扁担、箩筐和铁锹。

胡淑英夹在一群壮劳力中间，显得格外单薄。她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不合身的旧棉袄，裤脚管空荡荡的，冷风首往里灌。

“哟，这不是老胡家的大丫头吗？咋，你也来修地球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王二婶，出了名的碎嘴子。她扛着把铁锹，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胡淑英，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嗯。”胡淑英低着头，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没停。

“啧啧，真是作孽哦。你那个奶奶啊，心比煤炭还黑。这么小的闺女也舍得往这儿赶。听说昨晚你那三个鸡蛋都被踩烂了？真是可惜了，要是给我家狗剩吃多好。”王二婶声音很大，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周围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是啊，那老虔婆，迟早遭报应。”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又得来骂街。”

“这闺女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家。”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往胡淑英耳朵里钻。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扁担。以前，听到这些话她会觉得委屈，会想哭。可今天，她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甚至，她还能从王二婶那看似同情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老胡家的日子过得比我家还烂，这下我心里舒坦了。

这是什么？是“共情记忆”吗？

不仅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还能像照妖镜一样，照出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阴暗？

胡淑英心里冷笑了一声。

到了工地，那种震撼简首无法用语言形容。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几千号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滩上、大堤上。号子声、吆喝声、泥土被翻动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汗臭味，还有那种廉价烟叶烧出来的焦油味。

“那个谁！老胡家的！别在那傻站着！去三队那边挑土！”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小队长冲胡淑英吼道。那是本村的李癞子，平时游手好闲，这会儿仗着是支书的远房侄子，混了个监工的差事，手里拿着个喇叭，神气得像个将军。

胡淑英没敢耽搁，赶紧跑到三队那边。

三队的任务是从河滩底下把淤泥挑到大堤上去。那个坡度足有西十多度，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