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胡淑英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了家。
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在怀里捂了一路,还是冰凉冰凉的。兜里那把炒黄豆,被她捏得发烫,那是她今天唯一的战利品,也是她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的一点底气。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摔盘子打碗的声音。
“吃吃吃!就知道吃!干活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积极?那半亩地的红薯藤还没收完,你就敢回来要饭吃?”
是奶奶胡刘氏那尖利得像刮玻璃一样的骂声。
胡淑英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因为进了记分棚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骂声浇了个透心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桌子上摆着一盆稀得照见影子的红薯粥,还有一碟咸得发苦的萝卜干。
一家人都围在桌边,却没人动筷子。
胡刘氏坐在正位上,手里那根用了多年的竹条啪地一声抽在桌子上,震得碗里的粥都晃出了波纹。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胡淑英,像是盯着个仇人。
“哟,大小姐回来了?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水库上了呢!”胡刘氏阴阳怪气地说道,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刻薄相。
胡淑英没说话,低着头走到桌边。她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疼,尤其是那双脚,冻疮破了流出的脓血把袜子都粘在肉上了。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干啥?家里没你的饭!”胡刘氏一把将那盆红薯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护食得像条老狗,“今儿个工分条呢?拿出来我看看!”
胡淑英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她的指尖颤了一下。
那是“5分”。
虽然张会计让她去棚里帮忙,但因为第一天只是“试用”,而且她下午确实没挑多少土,所以只给了个半劳力的分。
她把纸条递过去。
胡刘氏一把抓过纸条,凑到煤油灯底下看了又看,然后猛地把纸条摔在胡淑英脸上。
“五分?你还有脸拿五分回来?隔壁二丫头那个瘫子都能挣六分!你是不是又躲懒了?啊?”
竹条带着风声抽过来,狠狠打在胡淑英的胳膊上。
“啪!”
这一声脆响,让一首缩在旁边的赵秀娥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英子她病还没好利索……您就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