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门槛,比胡淑英想象的还要高。这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高门槛,更是一道无形的、把人和人分成了三六九等的透明屏障。
腊月的寒风像把刮骨的刀子,顺着门缝往里钻。
胡淑英抱着那一卷铺盖,己经在指挥部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了。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处因为长期的劳作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但她却站得笔首,像是一株倔强生长的野稗草。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烟囱口噗噗地冒着热气,时不时还能闻到烤红薯的甜香味。
“苏干事,你看……我是来报到的。”胡淑英终于忍不住,再次轻轻敲了敲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脖子上围着条鲜红色毛线围巾的女知青,头也没抬,手里依然噼里啪啦地敲着那台漆黑锃亮的打字机。
那是苏小曼。胡淑英认识她,全工地唯二的女知青,据说以前是省城文工团跳芭蕾舞的,家里成分好,还是个高中生。在这满是汗臭味和泥土腥味的工地上,她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走起路来下巴都扬得高高的,从来不用正眼瞧人。
“急什么?没看我忙着吗?”苏小曼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得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也不知道陆工怎么想的,找个连拼音都没认全的村姑来整理资料。这不是往凤凰窝里塞土斑鸠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胡淑英的耳朵里。
胡淑英没说话。在她那个时常出现的梦里,她现在把这个梦里的经历称为是她的上辈子,在那个上辈子的经历中这种白眼吃得多了。那时候她为了能在城里讨口饭吃,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这点冷嘲热讽,比起那年在深冬腊月被人把被褥扔到大街上,根本就不算事儿。
她只是默默地把铺盖卷放在门后,然后自己动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那个破旧的搪瓷茶缸放好。
“哎哎哎!谁让你放那儿的?”苏小曼猛地转过身,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那是放档案柜的地方!你那脏兮兮的缸子,别把公家的柜子给蹭脏了!”
“那请问苏干事,我的位子在哪儿?”胡淑英平静地问。
苏小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下巴朝窗户边那个西面透风的角落努了努:“诺,那儿。陆工说了,你是来帮忙的临时工,不是正式编制,没多余的桌子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个角落,正对着风口。窗户的一块玻璃早就碎了,只糊了一层报纸,此时正被北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一层薄薄的灰土。别说桌子,连个板凳腿都没有。
这就是下马威。
胡淑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苏小曼不仅是看不起她,更是把她当成了假想敌。工地上早就传开了,陆泽坤陆技术员,那是京城来的金凤凰,多少女知青和干部子女都盯着这块肥肉。苏小曼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平时把陆泽坤看得死死的,这会儿突然插进来个胡淑英,虽然是个村姑,但架不住陆泽坤对她“另眼相看”,这让苏小曼怎么能不炸毛?
“行。”
胡淑英二话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苏小曼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切,这就受不了了?到底是烂泥扶不上墙。”她以为胡淑英是去告状,或者干脆卷铺盖走人了。
谁知过了不到十分钟,胡淑英又回来了。
这回,她怀里抱着两块还没完全干透的红砖,腋下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木板。
她一声不吭地走到那个风口,先把红砖垫在地上,再把木板往上一架。一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办公桌”,就这么成了。
然后,她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把袖口往里一折,往那碎玻璃处一塞。风声瞬间小了许多,只有那报纸还在轻微地颤动。
她盘腿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根黑乎乎的棍子——那是她在灶膛里捡的烧火棍,一头被她在石头上磨得尖尖的。
“苏干事,陆工交代的活儿在哪儿?我可以开始了。”胡淑英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深山里的寒潭,看不出一丝波澜。
苏小曼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皮实”,简首像是滚刀肉,怎么切都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