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指挥部所在的这排简易平房,原本就是用红砖单摆墙砌起来的,不抗风也不保暖。往常有暖气片烘着还好,这一停了暖气,屋里立马就变成了冰窖。
早晨刚上班,胡淑英去倒墨水,发现玻璃瓶里的墨水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子,拿钢笔尖一戳,“咔嚓”一声轻响。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胡淑英哈了一口白气,那团白气瞬间就在空气中散开,还没等升腾起来就被冷空气吞噬了。
陆泽坤坐在办公桌前,身上裹着那件军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他手里依然握着绘图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但那只手却抖得厉害,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把手插进胳肢窝里暖一会儿。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陆泽坤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豆大的虚汗。
胡淑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陆工,喝口水压压。要不……咱们去卫生所看看吧?您这咳得太吓人了。”
陆泽坤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不去。这图纸明天就要送审,导流洞的围堰方案还没定下来……咳咳……这是几千个工人的命,耽误不得。”
这就是陆泽坤。在这个大家都想着怎么偷奸耍滑、怎么多捞点工分的年代,他是个异类。他把工程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是在这个被刘建国故意刁难、连块煤都不给的冰窖里。
“苏干事呢?”胡淑英环顾西周,那个平日里最爱在陆工面前献殷勤的苏小曼,今天却不见了踪影。
“去后勤处领劳保用品了。”陆泽坤苦笑了一下,“或者说,是去‘避寒’了。”
胡淑英心里冷笑。这就是所谓的“追求者”,平时嘴上抹蜜,真到了共患难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工,这么扛着不是办法。”胡淑英看着陆泽坤那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心里有了决断,“您先歇会儿,我想办法弄点热乎气来。”
她转身出了门,首奔后勤处的锅炉房。
锅炉房里热浪滚滚,看门的老李头正跷着二郎腿,哼着秦腔,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李大爷。”胡淑英堆起笑脸,凑了过去,“指挥部那边实在太冷了,陆工都冻病了。能不能匀两铲子煤给我们?就两铲子。”
老李头斜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戏谑。
“哟,是英子啊。”老李头慢悠悠地放下茶缸,“不是大爷我不给,是刘科长特意交代了。说是今年煤炭指标紧张,要优先保障食堂和高干宿舍。指挥部那是脑力劳动,不像工地上干苦力的需要热量,克服克服嘛。”
克服?
在那零下十几度的屋子里,坐着不动,那是能把人活活冻僵的!
“李大爷,陆工可是在画导流洞的图纸,那是保咱们大坝不被冲垮的关键。要是把他冻坏了,图纸出不来,这责任……刘科长担得起吗?”胡淑英收起了笑脸,语气变得硬邦邦的。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少拿大帽子压我。”老李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就是个烧锅炉的,只听领导的。没刘科长的条子,别说煤了,连煤灰渣子你都别想带走!”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胡淑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黑煤,恨不得上去抢两块。但她知道,硬抢肯定不行,这时候要是再闹出点事来,刘建国正好有借口把她赶走。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锅炉房。
煤没有,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没回办公室,而是绕道去了工地旁边的卫生所。卫生所后面有个垃圾堆,平时护士打完针的废弃物都扔在那儿。
她在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那是几个空了的玻璃输液瓶,虽然脏了点,还贴着胶布,但玻璃厚实,没裂缝。
“就靠你们了。”
胡淑英把那几个瓶子捡起来,跑到河边洗刷干净,然后又跑回食堂。食堂的大师傅老王虽然不敢给她煤,但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让她接了满满一暖壶的滚开水。
回到指挥部时,陆泽坤己经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陆工?”
胡淑英心里一惊,赶紧跑过去。一摸陆泽坤的额头,滚烫!烫得吓人!
“冷……好冷……”陆泽坤迷迷糊糊地呓语着,牙齿打颤,身体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