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二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像是在嘲笑这地上的狼藉。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暴雨那天还要压抑。
王主任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干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还没干透的报告,唾沫星子横飞。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自然灾害面前,我作为指挥部的主要负责人,临危不惧,靠前指挥,果断下令开启备用闸门,成功保住了大坝,保住了国家财产……”
他的声音洪亮,丝毫听不出昨天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窝囊样。
坐在下面的赵老气得手都在抖,胡须一翘一翘的,好几次想拍案而起,都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
这世道,黑白颠倒也就是一张嘴的事儿。
“至于某些同志,”王主任那双三角眼斜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胡淑英,“虽然也参与了抢险,但是!擅自离岗、私自闯入保密区域,甚至不顾组织纪律私自操作重要设备!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这是极不负责任的冒险主义!”
好大的一顶帽子!
“王主任,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去开那个闸门?就该让大家一起等死?”胡淑英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棉花里。
“胡闹!谁说等死了?我那是在统筹全局!在等待最佳时机!”王主任一拍桌子,“你这种临时工懂什么战略?我看你就是想出风头!想抢功!”
“再说了,”苏小曼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现在通讯都断了,省里根本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报告怎么写,还不是主任说了算?某些人啊,别以为干了点体力活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通讯中断,死无对证。只要把这报告往省里一送,王主任就是抗洪英雄,而她胡淑英,搞不好还要背个“违规操作”的处分滚蛋。
这一招,够毒,也够狠。
“谁说通讯断了?”
胡淑英突然笑了。她笑得那么从容,那么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嘲讽。
她从那个有些发霉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个被王主任当成垃圾扔掉、后来又被她捡回来改装过的收音机。
“这是啥破玩意儿?这不就是个破收音机吗?”王主任嗤笑一声,“怎么?你想给大家放个样板戏听听?”
“滋滋……滋滋……”
胡淑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熟练地拨动着那几个在外的旋钮,调节着频率。
突然,一阵清晰的电流声过后,那个破旧的喇叭里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这里是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呼叫红旗水库!呼叫红旗水库!收到请回答!”
王主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破玩意儿怎么能……能说话?”
“王主任,您可能不知道,这虽然是个收音机,但我给它加了个简易的短波发射模块。”胡淑英淡淡地说,“也就是俗称的——发报机。”
她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对着麦克风沉稳地说道:“红旗水库收到。我是技术科胡淑英。目前大坝险情己解除,水位回落至安全线。但指挥部受损严重,急需物资支援。”
“很好!胡淑英同志!我们己经收到了你们昨天发来的摩斯电码快报!”那个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省委对红旗水库在这次特大洪水中表现出的英勇精神给予高度评价!特别是对你提到的那位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潜水开启闸门的女同志,省委领导指示,要大力表彰!要树立典型!”
“对了,关于那个王主任,省纪委的同志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擅自拆除防汛沙袋?为什么要谎报军情?”
“轰——”
仿佛又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王主任整个人都瘫了。他一屁股滑到了地上,那份刚才还拿在手里显摆的报告散落了一地,像是一个个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摩斯电码……昨天就发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傻了一样。
原来,在他还在桌子底下发抖的时候,人家早就把一切都捅上天了!这哪里是临时工?这简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孽啊!
“不仅如此。”胡淑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个还没干透的烂泥坑。
洪水退去后,那个原本堆放着所谓“建筑材料”的大坑里,露出了一堆被水泡烂的纸箱子。有些箱子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