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简首像是要把天河给捅个窟窿。
防空洞外的排水沟早就满了,浑黄的泥水打着旋儿往低处灌。风刮过洞口的铁皮棚子,发出“哐当哐当”的惨叫,像是有冤鬼在拍门。
胡淑英披着那件陆泽坤的旧军大衣,手里提着把生锈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她得去看看后山的泄洪道,要是那堵了,今晚防空洞里的那些宝贝——尤其是刚花大价钱收来的废旧电子管,就得全泡汤。
泥水顺着裤腿往里灌,冰得刺骨。那种湿冷黏腻的感觉,像极了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输液管里流进身体的药水味。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至极的咳嗽声,夹杂在雷声和雨声里,若隐若现地飘了过来。
胡淑英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村西头的牛棚。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牛棚”这两个字,代表的不是牲口住的地方,而是一个特定的政治符号。那是给“牛鬼蛇神”住的禁地。村里的民兵把那儿看得比粮仓还紧,谁要是敢靠近,哪怕是多看一眼,第二天就能被拉去大队部喝茶,搞不好还得挂个牌子游街。
胡淑英本该转身就走的。她是重活一次的人,最知道趋利避害。现在的她,屁股底下的屎还没擦干净,革委会王干事那双眼睛还盯着呢,要是再沾上“同情黑五类”的罪名,那就真是在阎王爷桌上抓供果——找死。
但那咳嗽声,太特别了。
不像是普通老农那种带着痰音的粗咳,而是一种极力压抑、肺部像风箱一样破碎的干咳。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绝望。
脑海深处,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像电流一样窜了出来。
那是上一世,大概也是这个年份。她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平反报道,上面登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头穿着中山装,精神矍铄,被誉为“国家物理学界的脊梁”。报道里提了一嘴,说这位林老在下放期间,差点因为一场高烧死在一个雷雨夜,是大队里的赤脚医生因为怕担责任没给药,导致他落下了终身的肺病。
林文博。
胡淑英握着铁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那个在牛棚里咳嗽的人是林文博,那这不仅仅是一条人命,更是一个通往未来的梯子!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胆子,是技术!是能把手里那堆废铜烂铁变成黄金的硬核知识!
陆泽坤虽然懂技术,但他毕竟只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碰到深奥的电路理论也是两眼一抹黑。而林文博,那是正儿八经的大科学家,是行走的百科全书!
赌一把?
胡淑英咬了咬牙,把铁锹往路边草丛里一扔,猫着腰,借着雷声的掩护,像只灵巧的黑猫,朝着牛棚摸了过去。
牛棚离村子有段距离,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
透过漏风的木板缝隙,胡淑英看到了一豆昏黄的油灯光。
里面乱得不像样子,烂稻草堆在角落里发着霉味,混合着牛粪和潮湿泥土的气息,熏得人脑仁疼。一个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的老头,正蜷缩在稻草堆里。他身上盖着一床破絮般的棉被,那被子一看就硬得像铁板,根本不保暖。
老头的脸烧得通红,红得像块烙铁,嘴唇却干裂起皮,紫得吓人。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筛糠一样。
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正拿着个破瓷碗,往老头嘴里喂水。可惜那水刚喂进去,就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老林……你撑住啊……咱不能死在这儿……”老太太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大声,只能压在喉咙里呜咽。
这就是林文博夫妇?那个后来让国家领导人都亲自接见的物理学家?
现在看来,也就是两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胡淑英没急着进去。她在观察。
牛棚门口挂着一把大锁,但这难不倒她。这种农村通用的土锁,只要用根铁丝捅两下就能开。关键是,周围有没有民兵巡逻。
她在雨里蹲了足足十分钟,首到确定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才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发卡,摸到了门锁边。
“咔哒。”
轻微的金属弹跳声被雷声完美掩盖。
门开了。
那一瞬间,里面的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破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在老头身上,用那瘦弱的身躯挡着,惊恐地看着门口:“别……别打他!他真的动不了了!要批斗就批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