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发霉的大黑锅,扣住了整个十里堡。雨停了,但空气里那种湿答答、黏糊糊的感觉更重了,像是能把人的毛孔都堵死。
在村东头一片荒废的破窑洞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附近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下乐园”。几根牛油大蜡烛烧得噼啪作响,把窑洞映得昏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的辛辣味、脚臭味,还有那种人在极度亢奋和恐惧时散发出的酸汗味。
“开!开!开!”
一群眼珠子通红的赌徒围在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旁,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人群正中央,坐着个头发花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的老太太——正是胡淑英的奶奶,胡刘氏。
此刻的胡刘氏,哪里还有平日里在家里作威作福的威风?她身上的那件灰布褂子己经被汗浸透了,贴在干瘪的脊背上。那双手,那双平时用来掐胡淑英的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一张扑克牌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
“天灵灵,地灵灵……这把一定要是个老K!是个老K我就翻本了!”
胡刘氏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丧。她面前那一小堆毛票早就输光了,现在压在桌子中间的,是她手上那个传家的银镯子,那是她最后的体己钱。
这己经是她今晚第十次说“翻本”了。
赌博这东西,就像是沼泽地。刚下去的时候,你觉得只是湿了鞋,想拔腿就走。等泥没过了膝盖,你想着再挣扎一下就能出来。等到泥浆灌进了嘴里,你己经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坐在庄家位置上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真假的佛珠。他就是这赌场看场子的“二麻子”。
二麻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胡刘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胡大娘,这把要是再不开,这镯子可就归我了。您老这手气,今晚是不是踩了狗屎啊?”
“少废话!开!”胡刘氏猛地把牌掀开。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是一张红桃3。
“哈哈哈哈!憋三!又是憋三!”二麻子一把抄过桌上的银镯子,在袖口上擦了擦,“谢了大娘,这镯子成色不错,能换两斤好酒!”
“不……不行!那是我的棺材本!还给我!”胡刘氏疯了一样扑上去要去抢,却被旁边的两个打手一把推开,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烟蒂和痰渍的地上。
“愿赌服输!怎么着,想赖账?”二麻子脸一沉,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杀猪刀柄。
胡刘氏绝望地瘫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输了,全输了。这一晚,她不仅输光了刚卖鸡蛋的几块钱,连带着以前攒的私房钱,还有那个银镯子,全都填了这个无底洞。
而且,她还欠了二麻子一百五十块钱的高利贷!那是刚才输红眼时签的字据!
一百五十块啊!在这个壮劳力一天只能挣几毛钱工分的年代,这简首就是天文数字,是要逼死人的!
“二爷……您行行好……宽限我几天……”胡刘氏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黄土地上砰砰作响,“我一定还……一定还……”
“宽限?我这又不是善堂!”二麻子冷笑一声,走过来一脚踩在胡刘氏的枯手上,用力碾了碾,“大娘,规矩你懂。今晚要是拿不出钱,明天我就去大队部贴大字报,说你搞封建迷信聚众赌博,还得把你家那几间破草房给扒了!”
疼痛钻心,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扒房”和“大字报”。胡刘氏怕了,她是真的怕了。她这一辈子最要面子,要是被村里人知道她赌博输了个精光,还要被扒房子,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别……别扒房……”胡刘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浑厚、带着浓重猪油味的咳嗽声。
“咳咳……二麻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太没规矩了。”
随着声音,一个如同肉山一般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男人至少有两百斤重,走路时脸上的肥肉都在颤。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被肚子撑得快要爆开的白衬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那核桃被盘得红润透亮,就像是被油浸透了一样。
朱大肠。隔壁村赫赫有名的屠户,也是这一片有名的“活阎王”。这几年靠着杀猪和私下倒腾肉票,发了横财,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