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空气,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己经是闭关的第三天。
外面的世界,关于“胡家丫头不知好歹”、“早晚得爬着进朱家门”的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而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胡淑英正面临着比流言更可怕的敌人——技术壁垒。
“滋啦——砰!”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股焦煳味。
工作台上,那只刚刚被接通电源的电子管,玻璃壳内部猛地闪过一道蓝光,然后彻底寂灭。
“又废了一个。”苏小曼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账本,一脸的生无可恋,“胡淑英,这是第十二个了。照这个烧法,我的两百块钱还没听个响,就先变成炮仗了。”
她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大实话。
陆泽坤手里拿着烙铁,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汗珠,顺着肌肉线条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阴极中毒。”胡淑英盯着那只报废的管子,脑海里回荡着昨晚林文博在牛棚里说过的那个词。
这些从废品站淘回来的电子管,大部分不是灯丝断了,就是因为长期不用,阴极表面的氧化物涂层失效了,发射不出电子。这就好比一把枪虽然还在,但撞针生锈了,根本打不响。
要想救活它们,得用一种特殊的“激活仪”,给灯丝加高压,把那层老化的涂层给“烧”活。
原理懂了,可设备呢?
在这个连螺丝刀都得当宝贝的年代,去哪找专业的电子管激活仪?
“别丧着个脸。”胡淑英把那只废管子扔进垃圾桶,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激活仪,咱们就自己造!”
“造?拿什么造?”苏小曼翻了个白眼,“拿嘴造啊?你这借口,找得比剧本还假。”
“拿这堆垃圾造。”胡淑英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废旧变压器和漆包线。
她转头看向陆泽坤,目光灼灼:“泽坤,林教授给了我一张图。那是他在苏联留学时见过的‘土法激活电路’。只要有个大功率变压器,再配上几个整流二极管,就能搞出一个简易的高压发生器。敢不敢试?”
陆泽坤放下烙铁,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眼神沉静:“只要你有图,我就能把铁给扭成花。”
这就是陆泽坤,人狠话不多,动手能力满分。
当天深夜,暴雨如注。
这是老天爷给的最好掩护。胡淑英披着雨衣,再次摸到了牛棚。
这次,林文博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不少。吃了消炎药,烧退了,眼神也清明了些。他正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在一张皱巴巴的香烟盒纸背面画图。
“丫头,你要想好了。”林文博一边画,一边剧烈地咳嗽,“这‘高压激活法’是猛药。电压控制不好,管子会首接炸裂。而且这不仅要技术,还要手感。你那个……那个同伴,手稳吗?”
“稳。”胡淑英毫不犹豫,“他以前在部队是修坦克的,手比我心都稳。”
林文博把画好的图纸递给胡淑英,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迷宫,又像是藏宝图。
“变压器的初级线圈要重新绕,次级电压要分三档:4伏、6。3伏、12伏。最关键的是这个高压开关,要用那种……”林文博指着图上一个特殊的符号,“这得用耐高压的陶瓷开关。这玩意儿,废品站可不好找。”
胡淑英盯着那个符号,心里咯噔一下。陶瓷开关?那可是工业级的配件,一般民用的都是胶木的,根本扛不住几百伏的高压。
“没有陶瓷开关,这电路就是个定时炸弹。”林文博叹了口气,“丫头,放弃吧。这不是你们能玩的。”
放弃?
胡淑英攥着那张图纸,指甲都要掐进肉里。放弃就意味着输给朱大肠,意味着被卖身,意味着重生的这一辈子又要活成个笑话!
“不。”胡淑英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知道哪有这玩意儿。”
……
第二天一早,县农机厂的后墙外。
这里是农机厂倾倒工业废料的地方。高高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里面不时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
胡淑英和陆泽坤蹲在墙根的草丛里,像是两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你确定这里面有?”陆泽坤压低声音问。
“确定。”胡淑英眯着眼,盯着那个正在往外推垃圾的翻斗车,“上一世……我是说,我听人说,农机厂刚淘汰了一批老式的电焊机。那上面的档位调节开关,就是陶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