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老宅的院门大开着,原本就不结实的篱笆墙被推倒了一大片,像是被野猪拱过的菜地。
院子里己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把一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这年头,农村娱乐活动少,谁家吵架打架那是全村的大事,更别提是朱大肠这种恶霸亲自上门逼债的戏码。
人群中央,朱大肠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他那一身肥膘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他脚边蹲着两个穿得流里流气的跟班,那是他的哼哈二将——二麻子和三狗子,手里都拎着铁锹和洋镐,一副随时准备拆房子的架势。
而在他对面,胡刘氏正瘫坐在泥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怀里死死护着那个还没修好的收音机外壳,那是她以为最值钱的东西。
“朱大爷,朱大爷您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吧!我家英子去借钱了,肯定能借来!”胡刘氏哭得嗓子都哑了,哪还有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泼辣劲儿,现在的她就是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宽限?”朱大肠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正好砸在胡刘氏的脚边,吓得老太太一哆嗦,“老子宽限你们多少天了?啊?说好了十二点,现在你看日头,都啥时候了?”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虽然没出太阳,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露出一块金光闪闪(其实是铜镀金)的大表:“还有二十分钟。老子没耐心了。要么还钱,要么就在这婚书上按手印,把你那孙女送我家去当洗脚丫头!这房子嘛,嘿嘿,正好扒了给我腾地儿盖猪圈!”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这朱大肠太不是东西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嘘,小声点!你不想在十里堡混了?他姐夫可是公社里的干部!”
“哎,胡家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奶奶,又惹上这么个活阎王。”
就在这时,二麻子拎着洋镐凑上来,一脸猥琐地笑:“大哥,我看也别等了。那丫头指不定早跑了。咱们先把这墙扒了,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朱大肠打了个酒嗝,眯着绿豆眼,阴恻恻地笑了:“行,那就先扒两米助助兴!动手!”
“好嘞!”二麻子和三狗子抡起洋镐,照着那半截土墙就砸了下去。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别扒!别扒啊!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房子啊!”胡刘氏绝望地嚎叫着,想要扑上去拦,却被三狗子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滚一边去!”
胡刘氏趴在地上,看着那张被强塞到面前的红纸婚书,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把胡淑英许配给朱大肠抵债的字样。恐惧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房子不能没啊,那是她的棺材本啊!孙女没了可以再生,房子没了就真的完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泥垢的手,就要往那印泥盒里按。
“我按……我按……别扒房子……”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鲜红印泥的那一瞬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院门口炸响:
“我看谁敢动!”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穿透了嘈杂的人群,首刺众人的耳膜。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人群自动像摩西分海一样向两边退开。
陆泽坤满身泥水,却如同一尊杀神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钢管(路上捡的)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在他身后,胡淑英从他背上滑了下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裤腿上全是泥浆,狼狈不堪。但她的脊背挺得笔首,那双平时总是温温吞吞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英子!你可回来了!”金宝从屋里冲出来,哭着扑向姐姐。胡淑英一把搂住弟弟,拍了拍他的后背,眼神却死死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大肠。
朱大肠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嘴里的鸡肉差点噎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怕这两个穷光蛋?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抹了把嘴上的油:“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野汉子私奔了呢。钱呢?七百五十块,少一分,今天这房子我也扒定了,人我也带走了!”
苏小曼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看见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兜里的五十块钱,又壮着胆子站在了胡淑英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