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北京站,那股子风就不一样了。
硬,冷,带着股子没烧透的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严感。
广场上红旗招展,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歌曲,满大街都是穿着蓝灰绿三色工装的人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只知了在叫唤。
“这就是北京啊……”陆泽坤张大了嘴,像只进城的土拨鼠,眼睛都不够用了,“英子,这楼咋这么高?那大辫子车(无轨电车)咋没烟囱还能跑?”
“少说话,多看路。”胡淑英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另一只手紧紧挽着赵明远的胳膊。
赵明远自从下了车,整个人就抖得像筛糠。他缩在棉大衣里,眼神飘忽,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来了……他们来了……到处都是眼睛……”
“赵老,这是首都,没人敢动您。”胡淑英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手里却悄悄扣住了一枚磨尖了的硬币。
刚才那个墨镜男虽然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散去。
按照金爷给的地址,接头人应该在站前广场的大钟底下。
“哎哟,是胡家妹子吧?”
一个穿着军绿大衣、戴着雷锋帽、长得跟瘦猴似的年轻人窜了出来。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俩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典型的胡同串子。
“我是猴子,金爷让我来接驾的。”猴子上下打量了胡淑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京城人特有的傲气和审视,“这二位是?”
“家里人。”胡淑英没多解释,“金爷说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那是,金爷发话,哪能不办妥?”猴子嘿嘿一笑,指了指路边一辆三轮板车,“上车吧,咱们去东西那边,地段好着呢!”
陆泽坤一看是三轮车,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是吉普车呢。”
“哥们儿,想啥呢?”猴子翻了个白眼,“吉普车那是首长坐的。咱这三轮,敞篷,透气,还防晕车!”
一路颠簸。
北京城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但转进胡同里,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灰墙灰瓦,枯藤老树,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大白菜和蜂窝煤,透着一股子浓郁的生活气息——或者说,拥挤的气息。
车子在东西八条的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下。
这院子门口蹲着俩石狮子,但这狮子大概是年头太久了,鼻子都被磨平了,看着像俩哈巴狗。朱红的大门漆皮斑驳,门槛都被踩凹了进去。
“到了,就这儿。”猴子跳下车,领着三人往里走,“这可是个好地界,以前那是王爷府的偏院,风水好着呢!”
一进院子,一股混合着葱花炝锅、煤烟味和陈年尿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乱搭乱建的小棚子把原本宽敞的天井挤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几个大妈正围在水龙头边洗菜,看见猴子领着生人进来,眼神瞬间像雷达一样扫射过来。
“哟,猴子,这是哪来的穷亲戚啊?怎么往咱们院里领?”一个烫着卷发、身材的大妈率先开了口,手里的烂菜叶子甩得飞起。
她是这院里的“消息树”,人称张大妈,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也能把活人说死了。
“张大妈,这您可看走眼了。”猴子嬉皮笑脸地打哈哈,“这是金爷的朋友,来北京上学的大学生!”
“大学生?”张大妈眼神里的鄙夷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透着一股子优越感,“大学生也不能随便住啊。咱们这院可是文明院,要有介绍信的。”
“有有有,都在居委会备过案了。”猴子不想跟这帮老娘们儿纠缠,领着胡淑英他们径首走到大门西侧的一间屋子前。
这屋子位置极差。坐南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俗称“倒座房”。以前在大户人家,这是给看门的下人或者牲口住的。
“就这儿?”陆泽坤看着那扇破破烂烂、透着风的木门,眉头皱成了“川”字,“这能住人吗?比咱们那防空洞还冷!”
“哥们儿,这就不错了!”猴子压低声音说,“现在北京城住房多紧张啊,一家三代挤十平米那是常事。这屋虽然破点,但独门独户,而且离大门近,进出方便。”
胡淑英没说话,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一股霉味混合着潮气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还有耗子屎。最诡异的是,这屋里竟然比外面还要冷几度,阴森森的。
“哎哟,猴子,你咋把这屋给开了?”
张大妈不知道啥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大葱,脸上挂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这屋……可不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