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槐花香得腻人。
北大后勤部角落的“便民维修站”里,电烙铁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松香的味道,本该是陆泽坤最安心的气息,但这几天,这味道里却夹杂着一股子让他喘不过气的压抑。
因为顾言之又来了。
这人就像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黏上了就甩不掉。每天下午西点,准时提着各种莫名其妙的电器出现在店里,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拿本书往那一坐,说是“排队等修”,实则是来“恶心人”的。
此时,夕阳斜照。陆泽坤蹲在地上,正满头大汗地修一台巨大的落地风扇,油污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肩膀上的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一块块隆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而顾言之,穿着一件洁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外文原版书,正和正在测试电路板的胡淑英聊天。
“Shuying,haveyoureadTheOldManandtheSea?”(淑英,你读过《老人与海》吗?)
顾言之的声音醇厚,带着一股子洋气的伦敦腔,那是他作为外交世家子弟的优越资本。
胡淑英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微皱,但出于礼貌还是用英语回了一句:“Notyet。Ipreferstificjournals。”(还没,我更喜欢科学期刊。)
“Oh,whatapity。”顾言之合上书,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种眼神并没有看向陆泽坤,却让陆泽坤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的摆设,“Hemingwaysaid,‘Manisnotmadefordefeat。’It’saspiritthat…well,onlythosewhlewiththesouluand。”(海明威说,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这种精神……只有在灵魂层面挣扎过的人才懂。)
他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陆泽坤,换回了中文,语气亲切得让人作呕:
“哟,陆师傅,还在跟那螺丝较劲呢?这风扇修好了吗?我就说嘛,这种粗笨活儿最累人,不像我们搞学术的,累的是脑子。你要是渴了,那儿有我刚买的汽水,别客气。”
陆泽坤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在那台风扇的外壳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滋啦”声。
“不用。”陆泽坤闷声回了一句,声音沙哑。
他听不懂。
他知道顾言之刚才在跟英子说什么“海明威”,但他听不懂那几句鸟语的具体意思。那种被隔绝在“高雅世界”之外的感觉,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英子和顾言之圈在了一起,而把他像条野狗一样挡在了外面。
英子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她能用那种好听的语言跟人交流。而他呢?他只是个修破烂的,满手油泥,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
这种阶层落差,比顾言之首接骂他还要伤人。这是一把软刀子,刀刀割肉,不见血,却疼到骨头里。
“言之有理,但这汽水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胡淑英突然放下万用表,脸色冷了下来,“二哥他不爱喝那种带气的甜水,他爱喝凉白开,解渴,实在。”
“呵呵,是吗?那真是可惜了。”顾言之耸耸肩,站起身,“淑英,明晚有个关于欧美文学的讲座,我有两张票……”
“没空。”胡淑英头也没抬,“我要帮二哥绕线圈。”
顾言之也不恼,笑了笑走了。临出门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泽坤,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守不住她的,我们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陆泽坤没等胡淑英一起吃饭,提前锁了门,跑了。
……
学校外面的“老三样”小酒馆。
陆泽坤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己经下去了一半。他对面坐着雷刚,这哥们儿穿着保安制服,正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兄弟借酒浇愁。
“不是,兄弟,你这是咋了?”雷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是不是那姓顾的小白脸又找事儿了?你要是不爽,我今晚就去查查他祖宗三代!我就不信他家底那么干净,万一有个什么海外关系,我给他扣个特务嫌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别……别胡来。”陆泽坤舌头有点大,眼神迷离,“雷子,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
“啥?”雷刚瞪大了眼,“你没用?你这一手绝活儿,修好了离心机,现在学校谁不喊你一声陆老师?你这要是叫没用,那我这种看大门的算啥?废料?”
“不……不一样。”陆泽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痛苦地抓着头发,“他们说的那些……莎士比亚……海明威……我他妈连个屁都听不懂!我在旁边蹲着,就像个……像个傻子!英子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我就算爬得再高,也就是一堆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