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解剖和骨骼:三块肌肉造就人类文明
“天堂带走我的灵魂,英格兰保留我的骨头!”
——威廉·莎士比亚,《约翰王的生与死》
I
解剖室留给你最强烈的印象是,人体并非一桩奇妙的精密工程。它是肉,跟排在房间四周架子上的塑料教学模型完全不同。那些模型五颜六色,闪闪发光,就像孩子们的玩具。解剖室里的真正人体,跟玩具一点儿也不一样。它只是呆滞的肉和筋,颜色枯竭、没有生命的器官。我们会略有些尴尬地意识到,通常情况下唯一能看到的生肉,是我们正打算烹饪吃掉的动物肉。一旦去除外皮,人胳膊上的肉,跟鸡或火鸡肉像得惊人。只有当你看到它的末尾是手指和指甲,你才意识到它来自人类。这也是你可能感到恶心的时候。
“你来感受一下。”本·奥利维尔(BenOllivere)医生对我说[1]。我们正在诺丁汉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里,他指引我注意一具男性身体胸部上方一段分离出来的管子。显然是出于演示目的,管子已经被切了片。本要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插入其内部并感受它。它很僵硬,就像还没下水的意大利面,或是意大利烤碎肉卷的饼壳。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主动脉。”本带着似乎颇为骄傲的口吻说。
坦白地说,我吃了一惊。“所以那就是心脏?”我指着它旁边没有形状的一坨肉说。
本点点头。“这是肝脏、胰脏、肾脏、脾脏。”他依次指着腹部的其他器官,有时将一种器官推到一边,好露出后面或下面的另一种器官。它们不像塑料教学模型里是固定而坚硬的,而是能够轻松移动。我隐约想起水气球。人体里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带螺纹的血管、神经和肌腱、很多很多的肠子,它们之间都只有些许的连结,就好像这不知姓名的可怜身体主人是匆匆忙忙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根本没法想象,身体内部如此混乱,靠着怎样地运转,才能让我们面前这具丧失活力的肢体坐起来思考、微笑和生活。
“死亡这回事,你绝不会看走眼,”本对我说,“活着的人看起来就是活的——而且,身体内部甚至比外面看起来更鲜活。当你在手术中打开它们,器官会抽搐颤动,闪闪发亮。它们显然是活的东西。但一旦死了,它们就丧失了活力。”
本是我的老朋友,一位杰出的学术和外科医生。他是诺丁汉大学创伤外科临床副教授,也是该市女王医疗中心的创伤外科医生顾问。人体内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着迷。这简直是在说绕口令:他想要告诉我,他对人体感兴趣的一切——是的,一切他都感兴趣。
“就说说手和手腕的各种功能吧。”他说。他轻轻地扯着尸体前臂靠近肘部的外露肌腱,我吃了一惊:小指头动了起来。本对我的惊讶微微一笑,解释说,我们把很多东西装进了手部的小小空间,大量工作必须远程完成,就像木偶上方的提线一样。“如果你握紧拳头,你会感到前臂的紧张。那是因为,完成大部分工作的是手臂肌肉。”
本戴着一只蓝色手套,轻轻地转动尸体的手腕,仿佛在进行检查。“手腕真是漂亮啊,”他继续说,“所有东西都必须从这里穿过——肌肉、神经、血管这一切——同时它还必须完全灵活可动。想想看,你要靠手腕做那么多的事情:给果酱罐盖上盖子,挥手告别,转动锁眼里的钥匙,更换灯泡。手腕是工程设计的杰作。”
本的领域是骨科,所以他喜欢骨骼、肌腱和软骨(这些是人体的生活基础设施),就像别的人喜欢名车美酒那样。“看到了吗?”他说,敲击着拇指根部一处光滑的白色小凹陷,我还以为那是一小段暴露在外的骨头。“不,它是软骨,”本纠正道,“软骨也非同凡响。它比玻璃还光滑得多,摩擦系数是冰的15。不妨想象在一种能让滑冰速度提高16倍的表面上打冰球。那就是软骨。但跟冰不同的是,它并不脆。它不像冰那样会在压力下破裂。而且,它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它是活的。这一切,工程或科学上没有能跟它相比的东西。地球上存在的大多数最佳技术就在我们身体里。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理所当然。”
本对手腕做了一番更仔细的审视,接着往下说。“顺便提一句,割腕自杀不靠谱。”他说,“接入手腕的一切,都包裹在名叫筋膜鞘的保护性绷带里,所以,很难一刀割到动脉。大多数割腕的人都没死成,毫无疑问,这是件好事。”他稍做思考,又说,“从高处跳下去也很难把自己弄死。腿变成了缓冲区。你会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但很可能活下来。把自己杀死其实很难。从设计上来说,我们的目的是不死。”在一间摆满了死尸的大房间,这么说似乎带着点讽刺的味道,但我理解了他的要旨。
大多数时候,诺丁汉的解剖室里挤满了医学生,但本·奥利维尔带我参观的时候是暑假。还有两个人时不时地加入我们,他们分别是大学的解剖学讲师西沃恩·罗纳(SiobhanLoughna),以及解剖学教学负责人兼解剖学副教授玛格丽特·“玛吉”·普拉腾(Margaret‘Margy’Pratten)。
解剖室是个灯光明亮的宽敞大房间,做了临床消毒,略有些冷意,周围摆着十多张解剖台。空气里飘**着清凉油般的防腐液气味。“我们刚刚改变了配方,”西沃恩解释说,“它保存效果更好,只是气味闻起来更强烈。防腐液主要是甲醛和酒精。”
大多数尸体都被切成了段——用正式术语说,叫横切——好让学生聚焦于特定部位:比如腿部、肩膀或者脖子。该单位每年需要五十来具尸体。我问玛吉寻找志愿者是否困难。“不难,完全不难,”她回答道,“捐赠的尸体数量超过了我们的接收量。有些尸体我们只能拒绝,比如有的人患有存在感染风险的克雅病,或是太过肥胖。”(处理太过庞大的尸体极具挑战性。)
玛吉补充说,在诺丁汉有一条非正式的政策,就是只保存13的身体横切段。留下来的这一部分,可以保存多年。“其余部分归还给家人,方便他们举行葬礼。”完整的尸体一般保存不超过三年,之后就送去火化。工作人员和医学生常会参加火化。玛吉总是坚持参加。
说到尸体经过精心切段,再交给学生进一步切割探测,似乎有些奇怪,但在诺丁汉,他们一丝不苟,尊重地对待尸体。但并非所有机构都如此严谨。我参观诺丁汉后不久,美国爆发了一件小小的丑闻[2]:有人拍到康涅狄格大学的一名副教授和几个研究生在纽黑文解剖室拿着两颗割下来的头颅自拍。按照法律规定,英国的解剖室不允许摄影。在诺丁汉,你根本不能带电话进入解剖室。
“这些是真正的人,有希望、梦想和家庭,以及我们说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有的其他一切,他们把自己的尸体捐献出来帮助他人,这无比高尚,我们绝不能忽视这一点。”玛吉告诉我。
医学科学花了长得惊人的时间,才主动注意到那些填满了我们体内空间的一切,以及它们如何运作。文艺复兴之前,人体解剖是遭到普遍禁止的,就算能容忍的地方,也没几个人对它有兴趣。少数勇敢的人——最出名的是列奥纳多·达·芬奇——为了知识把人切开,但哪怕是达·芬奇,也在自己的笔记里评论说,腐烂的尸体很恶心。
标本几乎总是很难找到。伟大的解剖学家安德烈·维萨里[3](AndreasVesalius)年轻时想要研究人体遗骸,在家乡鲁汶(Leuven,法语里是Louvain,就在弗兰德斯,布鲁塞尔以东的地方)外的绞刑架上偷了一具被处决的凶手的尸体。在英格兰,威廉·哈维[4](WilliamHarvey)也完全没法找到可供解剖的对象,只好解剖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官方给了意大利加布里瓦·法罗皮奥(GabrieleFalloppio,在英语里,输卵管叫作Fallopiantubes,就是因袭他的名字)一名还活着的罪犯,还说可以按他觉得最合适的方式把罪犯弄死。法罗皮奥和罪犯一起[5]选择了相对人道的方式:服用过量的鸦片。
英国把因谋杀被绞死的罪犯分配给各地医学院进行解剖,但始终没有足够的尸体可满足需求。由于短缺,人们活跃地交易起了从教堂里偷窃来的非法尸体。许多人都担心自己的尸体被挖出来遭到侵犯。最出名的案件来自爱尔兰的名人——巨人查尔斯·伯恩(CharlesByrne,1761—1783)。伯恩身高2。31米,是当时欧洲最高的人。解剖学家兼收藏家约翰·亨特垂涎他的骨架。伯恩害怕遭到解剖,就安排自己死后将棺材送出海并抛入水里,但亨特设法贿赂了伯恩安排好的船长,于是,伯恩的尸体被带回了亨特位于伦敦伯爵宫的住处,身体几乎还没凉透就被解剖了。几十年来,伯恩瘦长的骨头悬挂在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亨特博物馆的展示柜中。直到2018年,博物馆关门,开始进行长达三年的整修,人们终于讨论了为伯恩海葬以满足他遗愿的事情。
随着医学院激增,供给问题稳步恶化。1831年,伦敦有900名医学生,但只有11具罪犯被处死的尸体可供分享。次年,议会通过了《解剖法》,该法案对严重抢劫的处罚更为严厉,同时还允许解剖机构获得济贫所里身无分文的死者的尸体,这让大量流浪者极度不满,但可供解剖的尸体总算有了显著增加。
学术解剖的兴起,恰逢医学和解剖学教科书水平的提高。这一时期(其实也是此后)最具影响力的解剖学著作是《解剖学:描述与外科》(AiveandSurgical),它首次出版于1858年的伦敦,此后因袭了作者亨利·格雷(HenryGray)的名字,叫作《格雷解剖学》。
亨利·格雷是伦敦海德公园角圣乔治医院(该建筑迄今健在,但如今是一家豪华酒店)冉冉升起的年轻解剖学明星,当时他决定撰写一本权威的现代解剖指南。1855年,格雷动手工作的时候只有二十来岁。他将插图委托圣乔治一个叫亨利·芬戴克·卡特(HenryVaer)的医学生,约定15个月里陆续支付150英镑。卡特非常害羞,但很有天赋。他的所有插图都必须[6]反向绘制,这样印在纸上时方向才正确,显然,这是一桩几近无法想象的挑战。卡特不仅完成了所有的363幅图,还完成了几乎所有的解剖和其他准备工作。虽然市面上还有其他许多解剖学书籍可以获得,但是,用一位传记作者的话来说,“《格雷解剖学》让所有其他作品黯然失色,部分原因在于它对细节一丝不苟,部分原因在于它强调手术解剖学,但最重要的原因或许还在于精彩的插图”。
从合作者的角度来说,格雷十分吝啬。目前尚不清楚他是真的全款付给了卡特,还是完全没给。自然,他从不曾与卡特分享版税。他指示印刷工在标题页上把卡特的名字缩小,并删除了一条提及卡特医学资格的引文,使卡特显得像是一个专业插画家。书脊上只出现了格雷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它名叫《格雷解剖学》,而非本来应该是的《格雷及卡特解剖学》。
这本书立刻大获成功,但格雷没来得及享受它带来的荣光。1861年,该书出版仅3年,他便因天花去世,年仅34岁。卡特相对好些。该书出版的同一年,他移居印度,成为格兰特医学院的解剖学和生理学教授(后又担任了校长)。他在印度度过了30年,之后回到约克郡北部海岸的斯卡伯勒。1897年,在他66岁生日的前两周,死于结核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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