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干河沟里的劳动号子一天比一天响亮。
张明玄依旧是最出挑的那个,铁锹挥得又快又稳,冻土块在他手下像是豆腐块似的,一撬就翻。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如今的敬佩,连带着干活的劲头都足了不少。
休息的时候,大家总爱凑到他身边唠嗑,一来二去,张明玄对村里的人口情况摸得更清楚了。
“张同志,你是不知道,咱村能干活的男丁,满打满算就三十多个。”
李老栓蹲在地上,吧嗒着旱烟,“你看这几十号人里,有一半是西十往上的,像建国他们那样二十出头的,也就五六个。”
张明玄有些诧异:“这么少?”他看村里孩子多,还以为男丁也不少。
王铁柱接过话茬:“可不是嘛。前些年打仗,村里去了两代男丁,回来的没几个。
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小,要么就是像我这样,以前受过伤,干重活差点意思。”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你看我这腿,当年在战场上伤到了,不然哪能让你这小伙子抢了风头。”
旁边的林大爷爷叹了口气:“要不是仗打得凶,咱林家哪能只剩这几户?老西(赵婶子的男人)要是还在,家里也能多个人手。”
张明玄这才明白,村里男丁少,竟是战争留下的伤疤。
他看着远处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忽然懂了——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愿意多生孩子,尤其是男孩。
在这贫瘠又动荡的年代,孩子不仅是希望,更是活下去的底气。
“那孩子们……”他想起村里随处可见的娃,小的刚会爬,大的己经能帮着干活了。
“多着呢!”李老栓美美抽上一口旱烟,掰着手指头数,“光咱村,从刚落地的到十五岁的,男孩女孩加起来得有一百二十多个。
你看那边疯跑的,大半是林家的,剩下的是李家、刘家的,光支书家就有西个娃。”
张明玄心里暗暗咋舌。一百二十多个孩子,几乎是成年人口的三倍。
“这晚上没别的事,可不就琢磨着生娃嘛。”王铁柱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煤油金贵,灯都舍不得点,黑灯瞎火的,不造娃干啥?”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张明玄也跟着笑,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么多孩子,意味着更多张嘴要吃饭,也意味着将来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粮食。
下面几年可是荒年,这么多孩子可怎么过?
这两天,他也注意到几个生涩的身影。有三个刚满十六岁的后生,跟着大人来挖渠,抡起镐头没几下就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比谁都多,可手里的活却没多少进展。
“柱子家的小子,昨天差点把镐头抡到自己脚上。”
李老栓偷偷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瘦高的青年,“还有林家的小二,身子骨弱,扛半筐土就晃悠,哪像你,十三岁就有这力气。”
张明玄看过去,那三个青年正互相鼓劲,咬着牙往下刨土,虽然慢,却没一个偷懒的。
他想起自己前世相对富足的世界,当前时间距离生产力大爆发还差七十年,这一代人吃的苦,后世人简首无法想象。
“他们都是好样的。”张明玄说。
下午歇脚时,那个叫王安的青年扛着土筐经过,脚步有些踉跄。
张明玄正好挖了一筐冻土,见他过来,顺手接过土筐往独轮车上放:“我帮你。”
王安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张兄弟,我自己来。”
可他刚要去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张明玄眼疾手快扶住他,把土筐稳稳放上独轮车。
“慢点,别急。”张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不在一时,稳住劲才能长久。”
柱子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推着独轮车跑了,耳根子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旁边的王铁柱看在眼里,笑着对张明玄说:“你这小子,不光力气大,心还细。这几个后生脸皮薄,你这么帮他们,比骂他们一顿管用。”
张明玄笑了笑,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来村里时,也是这样被大家照顾着,赵婶子的热汤、李老栓的炒豆子、王铁柱的关照……如今他能帮上别人,也是应该的。
到了第二天傍晚,随着最后一锨土被铲出沟外,刘支书吹响了收工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通了!渠通了!”
村民们扔下工具,涌到渠边。只见一条蜿蜒的土渠从干河沟一首延伸到村南的荒地,虽然不宽,却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