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夜,长得没有尽头。
许朝夕在天窗下坐到后半夜,看着月光从东边爬到西边,最后隐没在屋脊后头。深秋的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她裹紧了身上的薄被,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空了个洞,风首往里头灌,把最后一点热气都带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躺回床上,合上眼。那些记忆碎片又来了,这回不是战场,也不是军帐,是一场盛大的宫宴。
灯火通明的大殿,丝竹声没个停歇。她穿着深青朝服坐在靠前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白玉酒杯。周围全是朝中重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可她只觉得腻烦。
那些假笑,那些话里有话,那些在她身上打转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轻蔑的,探究的,算计的。
“秦将军年少有为,实乃我朝之幸啊。”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臣端着酒杯过来,笑得满脸褶子,“只是不知将军可曾婚配?老夫家中有一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
“多谢王大人美意。”她举杯,神色淡淡,“末将常年戍边,刀剑无眼,不敢耽误佳人。”
“哎,将军此言差矣。”另一个胖官员凑过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将军虽是女儿身,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老夫倒认识几位青年才俊……”
她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近乎嘲讽的笑。
归宿?
她的归宿在沙场上,在马背上,在边关的风沙里。不是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个相夫教子的“秦夫人”。
“诸位大人。”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末将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那些人反应,转身就走。
步出大殿,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才算散了点。
“将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跟上来,和她并肩。月光下,周北辰穿着靛蓝常服,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
“那些老家伙又催婚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烦人。”他撇撇嘴,“将军的婚事,轮得到他们操心?”
她没说话。
两人沿着宫墙下的青石板路往前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大殿里的喧闹渐渐远了,只剩风声,和彼此的脚步声。
“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您真不想成家么?”
她停步,转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清辉。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