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许朝夕独自躺在床上,视线悬停在昏暗的天花板。
湖边凛冽的寒意似乎仍未散尽,但属于陆北辰外套的余温,连同他身上那缕熟悉的、雪松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却固执地萦绕在感官的边缘。还有——那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倚靠。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肩头。那里仿佛还烙印着他肩骨坚实的轮廓。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在她心湖深处,激起了陌生而清晰的回响。
不是惊惧,亦非抗拒。
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细密的悸动,如同早春封冻的河面之下,第一道隐秘而坚决的裂痕。
她倏地收回手,仿佛被那陌生的触感灼伤。心跳在那一刹那骤然失序,咚咚,咚咚,在寂静的房间内擂鼓般鸣响。
怎么回事?
她按住心口,试图平复这莫名的紊乱。是因为“大夏”之名被再度提及?是因为陆北辰突如其来的头痛与记忆闪回?还是因为……那个自然而然的、全无防备的依偎?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拍岸,裹挟着今夜复苏的记忆碎片——麟德殿内摇曳的烛火,“雪落金砂”鹧鸪斑建盏上幽微的金芒,出征前弥漫的、沉重如铁的肃杀,以及……年轻副将凝望她时,那双亮得近乎灼烫的眼眸。
属于秦昭的记忆,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度,冲刷着“许朝夕”这一身份的边界。她能感受到两种人生、两重灵魂在意识深处缓慢而坚定地交融,带来一种近乎撕裂又重组的隐痛,以及对某种“完整”状态的、朦胧的渴望。
但这心悸……截然不同。
这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许朝夕”这具年轻躯体的、纯粹生理性的本能反应。对温暖触感的反馈,对可依靠存在的趋向,对……亲密距离的陌生感知。
她厌恶这种失控感。
秦昭不需要倚靠。将军的肩膀是用来承担山河重量的,而非寻求慰藉的港湾。尤其不能是“他”的。
前世不可,今生……似乎愈发复杂难言。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与陌生的生理反应强行镇压。起身下床,拧亮书桌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角黑暗,亦让她的心绪稍定。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为明日将至的风暴,垒起更坚固的堤防。
她重新摊开那些关于瓷器鉴定、窑口谱系、历代仿古作伪手法的文献,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笔记本上——那里有她傍晚绘制的窑炉剖面与釉料配方草图。
指尖拂过“紫金兔毫”旁那行关于“大夏建安窑”的小注,心头泛起一阵无声的烦闷。
“大夏”……
这两字,既是解开记忆迷宫的钥匙,亦可能是困锁现世的沉重枷锁。
此前,她仅是朦胧记得某些技艺与知识,从未如此系统、具体地将它们与一个在正统史册中踪影模糊的朝代明确勾连。今夜对陆北辰的讲述,与其说是回忆,毋宁说是一种对自我根源的残酷确认。
确认那些深植魂灵的知识确有出处,确认那段暧昧的历史真实存在,也确认……自己果真是被时光洪流遗落于此的异乡之魂。
然确认之后,又当如何?
公之于众?自证来历?那将招致的,恐非荣光,而是无穷尽的审视、猜忌,乃至不可测的危险。一个能清晰道出“失传朝代”具体细节的二十岁少女,将被视作学术的奇迹,还是……不容于世的异数?
她闭目,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不可操切。明日仅是鉴宝互动,非考古成果发布会。她所需做的,是精准辨伪,点明工艺特征,适可而止。至于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细节,那些首指“大夏”的幽微线索……必须缄默。
除非,万不得己。
除非,有人将她逼至不得不亮剑的悬崖。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在深夜的静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朝夕心尖微颤,几乎瞬间断定门外何人。她瞥了眼时间,凌晨一时三十分。
如此深夜……
她起身至门后,未即开启,低声问:“何人?”
“是我。”陆北辰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较平日更为低沉,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许朝夕静立两秒,按下心头那缕莫名的异样,拉开了门。
陆北辰立于门外廊灯昏黄的光晕下,仍着傍晚那身衣物,只外罩一件深色夹克。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稍掩眉眼,然目光清明锐利,全无数小时前头痛发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