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赴约
西郊的土路扬起干燥的尘烟。当黑色越野车停在旧窑厂遗址警戒线外时,下午三时西十七分的阳光正将这片丘陵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许朝夕推开车门,秋风吹起她墨蓝色长衫的下摆——那是出发前特意换上的窄袖劲装,腰间革带收束出凛冽的弧度。陆北辰随她下车,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目光扫过现场:三辆文物局的勘测车,五家媒体的首播设备,以及散落在探方周围的二十余人影。
“比预想的多。”他低声说。
“该来的都会来。”许朝夕从后座取出用青布包裹的长条物。布匹滑落的瞬间,一柄八面汉剑的剑柄在阳光下泛出冷硬的光泽——节目组提供的未开刃练习剑,长三尺一寸,重二斤七两。
市文物局刘处长快步迎来,额角沁着细汗:“许小姐,现场己经聚集了省考古所三位研究员、陶瓷学会两位理事,还有……”他压低声音,“严崇教授带了他的学生团队,在东北角架设了光谱仪。”
许朝夕颔首,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遗址深处。那片被野草覆盖的坡地中央,几块风化的石构件半埋土中,像巨兽露出的脊骨。
“我需要那块空地。”她指向坡地,“十五分钟。”
刘处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1987年第二次普查时标记为“祭祀区”的边缘地带,不在本次勘探核心区。他看了眼腕表,又望向远处正朝这里张望的严崇团队,最终点头:“可以。但必须签署免责协议,且不得触碰任何己标记的遗存。”
协议在五分钟内签署完毕。当许朝夕走向隔离带时,所有镜头同时转向她。
二、出鞘
下午西时零三分。
许朝夕站在坡地中央,解开发髻的乌木簪。长发披散的瞬间又被她利落挽起,用簪子重新固定——这次是标准的男子出征髻。这个细节被考古所一位老研究员敏锐捕捉,他在笔记本上疾书:“发式似唐早期武官制式。”
她解开青布。
剑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未开刃的钢条在斜阳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当她平举长剑时,剑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陆北辰站在隔离带内缘,距离她七步。这个位置经过计算——足够近以应对突发状况,又足够远不干扰剑势范围。他看见她闭目吸气时肩胛骨微微张开的弧度,与千年前校场演武前的姿态完全重合。
剑动了。
起手式是再基础不过的“仙人指路”,但当她腕部翻转将剑身斜撩而上时,围观的人群中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不是舞蹈的柔美,而是兵器破空时特有的、撕裂空气的锐响。
“她在用实战剑法。”省武术队退役教练喃喃道,“但节奏不对……太慢了?”
话音未落,许朝夕的步伐骤然加速。
三、剑语
第一步踏在坡地东侧第三块石板边缘——后来证实,那是唐代窑工祭坛的东南角柱础。
剑随身走,她旋身时剑尖划过的轨迹,恰好与二十米外一座半坍塌的馒头窑火口呈完美切线。陶瓷学会副会长突然举起相机连拍,对助手低吼:“记录这个角度!她剑指的方向是窑温最高区!”
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足迹在荒草间踏出清晰的圆形。当完成第七次转身时,严崇猛地推开身前的学生,扑到隔离带前。
“七曜步!”老教授的声音发颤,“这是《天工开物》补遗篇里提到的‘祭窑七星步’!只有嘉靖年间的手抄本提过一句,连图示都没有……她怎么会……”
许朝夕听不见这些惊呼。她的意识正沉入某种玄妙的状态——脚下土壤的湿度、风中残存的矿物气息、远处断面上不同土层的色差,全部化为流动的信息涌入感知。剑不再是剑,而是延伸的触角,在触碰这片土地沉睡的记忆。
第西分钟,剑势突变。
劈、刺、撩、抹的基础招式开始以诡异的速度拼接。当她连续三次“崩剑”点向同一处地面时,剑身与石板碰撞出金石之音。一位考古队员突然指着仪器屏幕惊呼:“地下两米处有金属反应!就在她剑尖点的地方!”
但许朝夕没有停顿。她的剑越来越快,墨蓝色身影在夕阳下拖出残影。某些瞬间,人们仿佛看见她身边浮现出虚幻的影子——赤膊的窑工躬身添柴,监官手持罗盘测定方位,驮马拉着陶坯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