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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1页)

04

我们得继续向前开,去挖战壕。天暗下来时,卡车开到了,我们爬了上去。这是个温暖的夜晚。黄昏在我们眼中就像是张毯子,在它的保护下,我们感觉很舒服。它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就连小气的恰登都送了我一支烟,还给我点了火。

我们紧紧地挨个儿站着。坐是没法坐了,而且我们也不习惯。默勒终于有了个好心情,他穿上了新靴子。

发动机在吼叫,车子也咯吱作响,丁零当啷。道路已经被过度使用,路面满是坑洼。我们被禁止制造哪怕一丁点儿亮光,因此只好这样扑腾着前进,差点儿没从车上掉下去。这并不会让我们持续不安。能发生什么呢,一条断掉的胳膊总比肚子上的一个枪眼要好。有人甚至还希望能借着这样的好机会回家呢。

在我们旁边行驶的是长长的弹药运送部队。他们在赶时间,不停地超过我们。我们朝他们大声说了几个笑话,他们也回应了。

视野里出现了一道墙,是道路另一侧的某栋房屋的墙。突然,我竖起耳朵。是我搞错了吗?我又清晰地听见嘎嘎的鹅叫声了。我朝卡钦斯基看去——他用目光回应了我,我们心照不宣。

“卡特,我听见那儿有填补饭盒的候选者。”

他点点头。“等我们回来就处理。我对这里很了解。”

卡特当然了解。他肯定对方圆二十公里内的每一条鹅腿都了如指掌。卡车开到了炮兵的地盘。为了防止被飞机发现,发射炮台用灌木伪装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一种部队住棚节[1]。如果里面装的不是加农炮,这种伪装的小茅屋看起来还挺有趣、祥和。

这里的空气因为火炮的烟雾以及雾气而变得灰蒙蒙的,舌头上都能尝到苦苦的烟灰末。火炮的发射发出轰隆的响声,我们的车子也随之一颠,随后是一阵轰隆隆的回声,一切都摇晃了起来。我们的脸色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改变。我们虽然不需要进战壕,只要挖战壕就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这里就是前线,我们已经进入前线的范围。这不是恐惧。像我们这样经常往前线开的人,渐渐地也就无动于衷了,只有那些年轻的新兵不安起来。卡特在指导他们:“刚刚是30。5厘米的舰炮。你们听到它发射的声音了——着地的声音马上就来。”

然而,炮弹击打的沉闷回声没有传过来,它淹没在了前线的一片低语当中。卡特凑上去细听了一下:“今晚有猛火。”我们都侧耳聆听起来。前线开始喧闹。克罗普说:“汤米们[2]已经开始射击了。”

炮弹发射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是英国炮兵,就在我们这段路的右侧。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我们这方一直都是十点整才开始炮袭。

“他们怎么想的!”默勒大叫,“肯定是他们的表走快了。”

“今晚有猛火,我跟你们说,我全身的骨头都感受到了。”卡特耸了耸肩膀。

三发炮弹在我们身旁轰隆射出,火光倾斜着射进雾里,炮台轰隆隆作响。我们直打哆嗦,庆幸自己明天早晨就能回到营地去了。

我们的脸并没有比平常更苍白或者更红,甚至也没有变得更紧张或是更松弛。然而,它就是和平时不一样了。我们感觉,血液中的一个触点被打开了。这不是空话,而是事实。前线,对前线的意识,触发了这种连接。在第一只手榴弹鸣响的瞬间,在炮弹射出扯破空气的瞬间,我们的血管中、手中和眼中突然有了一种压抑的等待,一种蛰伏,一种更加强烈的清醒状态,感官都格外敏锐。整个身体都做好了准备,一触即发。

我时常感觉,仿佛是震**颤动的空气带着无声的晃动扑到我们身上。或者,仿佛是能发出电流的前线本身让我们的神经末梢活跃起来。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出发去前线时还是一群闷闷不乐或是心情不错的士兵。然后来了第一批炮台,接着我们谈话的每个字的声调都改变了。如果卡特站在营房前说“今天有猛火袭击”,那么这只是他的观点,仅此而已。但当他在这里这么说的时候,这句话就蕴含了一丝尖锐,仿佛夜里月光下的刺刀。它直直地劈开我们的思绪,越来越近,带着晦暗的含义对着我们内心逐渐醒来的潜意识说:“今晚有猛火袭击。”也许这就是我们内心最深处、最私密的生活,是正在颤抖并站起来反抗的生活。

在我看来,前线就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漩涡。即使人们身处远离其中心的宁静水面下,也能感受到那种将人拉向漩涡的吸力,慢慢的、无法摆脱的,几乎无法抗拒。

但是从大地中,从空气中,能与之抗衡的抵抗力向我们涌来——最主要的是从大地中。大地对士兵的重要性超过对其他任何人。当士兵匍匐在地,长时间、有力地匍匐在地的时候,当他在火炮的死亡威胁下把脸和四肢深深地埋进土里时,大地就是他唯一的伙伴、他的兄弟、他的母亲。士兵在大地的沉默与保障下倾吐出自己的恐惧与呐喊。大地接纳了这些抱怨,并放开士兵,让他进行新一轮十秒的奔跑与生活,然后再次接住他,或者永远抱着他。

大地——大地——大地!

大地,你的褶皱、坑洼和凹槽可以让人扑进去,蹲进去!大地,你在恐怖的**、在毁灭的喷射、在爆炸的死亡怒吼中给了我们为重获新生而反抗的非凡力量!疯狂冲锋中几乎被撕碎的生命,又从你那里流回我们的手中,我们这些获救的人埋进你的胸膛,在侥幸与恐惧并存的沉默时刻里,用我们的唇深深地吻你!——在火炮的第一声轰隆声中,我们身体中的一部分一下子就回溯了千年。动物的本能在我们身体里苏醒,它引导着我们,保护着我们。这种本能并没有被意识到,它比意识要快得多、可靠得多,也更加不会出差错。这种事情没法解释得清楚。人们只管前进,什么也不想——突然,人们扑倒在一处低洼地里,头顶上方碎屑飞溅——但是人们事后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听到炮弹袭来或者卧倒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如果人们完全依赖于此,那么早就变成一摊肉泥了。我们身体里这种洞察力非凡的嗅觉是另外的一种东西,它把我们拽倒,救了我们的命。如果没有它,从佛兰德[3]到弗格森[4]早就没人活下来了。

我们出发时还是闷闷不乐或者心情不错的士兵——在我们来到前线开始的地方——变成了人形兽。

我们驶入一片贫瘠的树林,经过野战厨房,在树林后面下了车。卡车开回去了,它会在明天天亮前再把我们接走。

草坪上飘**的雾气和炮弹产生的硝烟有齐胸口那么高。月光倾洒其上。街上是行军的部队,微微反光的钢盔在月色下闪烁。战士们的脑袋以及步枪从白茫茫的雾中突起,脑袋一下下地点着,枪管则有规律地摆动。

雾气一直到顶前方才消散。一颗颗脑袋在这里才现出人形——上衣、裤子和靴子从白雾里显露出来,就好像从牛奶做的池塘里走出来一样。他们排成了一列纵队。这支纵队向前行军,笔直地,一个个人形连接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楔子。人们已经无法辨认出每一个个体,只看到一块黑色的楔子在向前移动。奇特的是,后面还有从迷雾池塘中游上来的脑袋和步枪补充上去。这是条纵队——不是一群人。

轻型火炮和炮兵车队从一条岔道上驶了过来。马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们的动作散发着美感。马儿晃着脑袋,人们还能看到它们的眼睛在闪。火炮和车辆在朦胧的月色背景前滑过,戴着钢盔的骑兵看上去像是来自古老时代的骑士,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动人之美。

我们加紧赶到了工兵部。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把弯曲的尖头铁杆扛在肩上,另一部分人则把平直的铁棍插进铁丝网卷成的线轴里,就这样开路了。负荷真是又重又让人难受。路面也变得更加崎岖。从前方传来消息:“当心,左侧有很深的弹坑。”“小心,有沟。”——我们用眼睛时刻留意着,在把身体的重量全部踩在地面上之前先用脚和木棍试探着。突然,队伍停下来了——有人的脸撞上了前一个人的铁丝网圈,站在那儿骂骂咧咧。几辆满是弹孔的汽车横在路上。新的命令来了:“香烟和烟斗都灭掉。”我们已经十分接近战壕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我们绕开一小片林子,前线就出现在眼前。某种红光从天际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它在持续地移动,炮兵连枪口的火光照亮了它。在它上面,照明弹爬升得高高的,银色和红色的光球炸开,变成白色、绿色和红色的星星又落了下来。法军发射的导弹在空中张开丝制的降落伞,然后慢悠悠地飘**落地。导弹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和白天一样亮。它的光亮一直延伸到我们这里,我们能在地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导弹在燃烧殆尽前,可以在空中摇曳几分钟的时间。然后立马就有新的导弹升空,到处都是,中间还夹杂着绿色、红色和蓝色的星星火花。

“倒霉。”卡特说道。

阵雨似的火炮逐渐加强,集中成一股沉闷的轰隆声,接着又化作一小簇一小簇的击打声。机关枪子弹齐发,发出干脆的嗒嗒声。而我们头顶的上空充满了看不见的追逐、呼啸、鸣响和咝咝声。那是些小型炮弹。不过,其间也有大块煤炭以及沉重的碎石沉吟着划过黑夜,落在我们的大后方。它们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期的鹿鸣,并且远远地超过了小型炮弹的轰鸣声,在空中画出自己的轨迹。

探照灯开始搜查黑色的天空。它们如同一道末端越来越细的巨大直线从空中划过。一道灯光停下了,只轻微晃动。立刻,第二道灯光就出现在它旁边。它们交织在一起,一只黑色的虫子出现在两道灯光之间,它试图逃脱出来:是一架飞机。飞机越来越没把握,它被照得眼花了,飞得踉踉跄跄。

我们把铁桩等间距地钉稳在地里。两个人拿着卷好的铁丝网,其他人负责把它摊开。铁丝网上装有密密麻麻、长长的硬刺,十分讨厌。我还没适应展开铁丝网的工作,手就被刮破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完成了工作。不过离卡车过来接我们还有些时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就躺到了地上,开始睡觉。我也试图这么做,但是天太凉了。我能感觉得到,我们离海边不远,总是会不停地被冻醒。

终于有一回我睡熟了。突然,我猛地一下子飞了很高,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看到了星星,我看到了导弹。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花园里的节日庆祝上睡着了。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躺在破晓或者黄昏的浅色摇篮里,等着一定会来的几声温柔话语,温柔又让人安心——我哭了吗?我试着去揉眼睛。太神奇了,我是一个孩子吗?娇嫩的肌肤——不过这仅仅持续了一秒。紧接着我就辨认出了卡钦斯基的侧影。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这个老兵。他在抽烟斗,当然是带盖子的烟斗。当他察觉我已经醒过来时,只是说了一句:“你受惊了吧。只是个雷管,嗖地掉进灌木丛了。”

我直起身子,突然感到特别孤独。真好,卡特在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前线,说道:“如果这里不是这样危险,烟花也挺好看的。”

一颗炮弹落在了我们的后方,几个新兵惊恐地跳了起来。几分钟后,又一颗闪着火光掉了过来,比之前那颗还近。卡特把烟斗敲敲干净:“炮击来了。”

果真立马就开始了。我们慌慌张张地快速爬开。下一发射击已经迫近,到了我们之间。一些人尖叫起来。地平线处,绿色的导弹已经升空。泥土四溅,砂砾嗡嗡作响。如果炮击的声音再次沉寂下去,人们还能听到这些碎屑啪地掉下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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