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舟盯着相片,嘴唇往内抿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家子的大人都长了张不靠谱的脸。
不顾后果的母亲,懦弱无能的父亲,精致利己的大儿子。
而在这场家庭内战中,歇斯底里尖叫哭泣的秦早川,是唯一无辜的牺牲品。
那年的春节之后,秦晚舟就没再回过家。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努力工作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顺利读了研。
父母似乎也默认了他不会回家,慢慢地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面对秦晚舟,他们总会摆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客气得更加彻底,且尽量不去提起秦早川。
秦晚舟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并没有感觉到寂寞。他甚至尚有余力,去扮演一个体面的家庭成员角色,会定期打电话给父母亲问候,也会从并不宽裕的生活费挤出一点,给秦早川买些小玩具。
在快上研二的时候,母亲哭着打来了电话,求他一定回趟家。
秦晚舟二话不说就请了假,买了动车票赶回了家。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快两年了。父母亲的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愁苦。
“他到现在都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啊地叫,也不愿意跟人互动。医生说,小宝认知发育有明显迟缓,可能有智力缺陷,或者是谱系障碍。”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向秦晚舟诉苦。父亲则是蹲在一旁一声不吭。
秦晚舟问:“确诊了吗?”
“不,现在只是怀疑。”母亲说。
“幼儿发育情况本来存在个体差。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找个儿童发展相关的专业机构做评估再看看。”秦晚舟耐着性子劝说,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他跟工作单位和学校都请了假,专门跑回来一趟,听到却是些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退一万步说,确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医生,也不会魔法。
他无能为力。
“我们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要句话。”母亲抓住秦晚舟的手,说:“我知道你跟小宝没感情,但你们是亲兄弟。小宝要是真有点什么,爸妈以后走了,小宝还是得靠你照顾的。”
秦晚舟先是怔了怔。而下一刻,他感到了厌烦。
烦透了这种被强加的人生任务,烦透了血缘亲情下的道德绑架,更烦透了父母对自己无情无义的预设。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地说:“你们先带他去做一次专业评估再说吧。”
母亲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长年累月的焦虑把她打磨得很薄,敏感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一碰一捻,甚至只是吹了阵风,就碎了。
她指着秦晚舟,突然哭着骂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是你弟弟啊。我们一直觉得你乖巧省心。你这几年在大学里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那么自私自利?”
秦晚舟没有吵架的欲望,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许多难听的话,但火上浇油只会让母亲的纠缠愈演愈烈。而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快点逃跑。
“你指责我不会让秦早川的状况有任何改善。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找专业机构,我回头找到资料给你们发一份。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还有小组会。”他说完,便站起身,往门外走。
父亲小声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叫他回来没有用”,母亲立刻转向他说:“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有用!”
趁着父母将炮火集中在对方身上,秦晚舟见机退了场。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
一个小皮球地滚了过来,撞在他的鞋跟上。秦晚舟拾起球,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秦早川。
秦早川的眼睛大,黑得发亮,眼角向上挑着,圆鼓鼓的腮帮子配了个小尖下巴,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
在此之前,秦晚舟从没有认真看过他,这才发现,这个孩子与他小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晚舟无声地看着他。五味杂陈。
这个家里他最不熟悉的人,偏偏长得跟他最相像。
秦早川不敢跟人对视,看着秦晚舟的眼睛总是一瞥一瞥的。
秦晚舟弯腰捡起皮球,走了回去,蹲下身,将球轻轻放进他的手里,然后站起来再次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