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轮回
众人屏息凝视,眼前的画面说不出来的怪异。一只微胖的肉掌穿门锁而过,像是大切活人的魔术表演现场,看得人掌心隐隐发疼。而且,刘子琦的左手还在继续往前伸,进而穿没过那道黄漆已经起皮的木门,五指正从深黑的锁身里伸出来,抓向银色的门锁旋钮。
但那肉肉的五指并没有“抓”在旋钮上,又再次“浸”到了旋钮里面。手指拨动着旋钮,却抓不实,只见手指不断地在旋钮边缘滑进滑出,艰难地带动旋钮转了起来。那手指好像变成了透实体而过的风。
王瑞全身恶寒般哆嗦起来。他的眼睛仿佛被吸住了,脑子里不由想起《午夜凶铃》中从电视里爬出的女鬼,然后想起自己不敢开机的电脑屏幕。
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门,门……”黄希静老人终于缓过劲儿来,“关门,快关门!”
刘子琦迅速抽手,那动作似乎有不小的阻力,像是从油里拔出来一样。关上门后,“反锁!反锁!”老人连忙嘱咐,他又反锁上。老人捂着胸口连续深呼吸,转头对李勇说:“扶我到沙发上躺会儿……”
薛晶箭步上前,绰起沙发上的土制猎枪,小心翼翼地丢到远处,李勇这才搀着老人到沙发上坐下。
而王瑞此刻怔怔地看着刘子琦的左手,问道:“你……这个手现在能……”
刘子琦没说话,把左手伸了过来,王瑞小心翼翼地拿指尖探去。最后一厘米他胆战心惊地停了两秒时间,这才碰上。实心的,没有穿过去,也没什么奇怪的特殊感觉。刘子琦这才开口:“我也不明白怎么做到的,平时都很正常的……”
王瑞迟钝地点点头,心中酸酸的,有的能打五个混混,有的能像茅山道士一样穿墙,只有自己“见鬼”。谁他妈的愿意见鬼?
薛晶见黄奶奶脸色难看,连忙跑进厨房找暖水瓶,倒了碗水送在老人手上,“老奶奶您喝水。”老人家点了点头,端起水抿了一口,缓过点劲儿来,这才仔细端详这四人,好像要把他们刻在自己眼窝里似的。她战战兢兢地试探着问:“你们……也看到那东西了?”
薛晶嘴快,“是那个半透明的样子很奇怪的东西,还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对吗?我们都看到了。”
旁边三个一齐点头,王瑞补充道:“不光是我们四个……”
老人的目光发直,人也坐直了,呆呆地盯着对面的墙一动不动。见她不说话,薛晶在一旁低声叫:“黄奶奶?黄奶奶?”
刘子琦也叫:“阿婆?怎么了?”
老人黯淡的目光突然绽放神采,两只干瘦有力的手一边一个抓住薛晶和刘子琦。两人以为她要做什么,吓得本能后缩,想要把手抽回来,但老人的手却宛若钳子一般,两人竟然挣脱不得。四个孩子都是大惊,正要劝老人冷静,却见老奶奶的眼里淌出两行热泪来。
“是真的啊,我没有疯啊。我就知道我没有疯,但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我疯了。真的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苏联不是那个样子的啊。”
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让大家都有些害怕,四人胆战心惊地望着老奶奶,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绢擦干了眼泪。她定了定神,然后转向王瑞,“你刚才说,不光是你们四个,还有别的人?那人呢?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你们在哪里看到那个东西的?”
终于进入正题了!四人大喜,七嘴八舌地把所有事情说给老人听。这些话被医生在内的成年人当作集体癔症,这时终于有一个大人肯相信自己,却正是确诊的癔症病友。
老人一直听到他们发现程凡的所有痕迹被抹去,没人记得,连照片都没有,眼里又是一阵泛红。“居然是这样吗?居然是这样……”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大家生怕她歇斯底里地哭出来,好在没有。
等众人说完程凡的事,老人点了点头。“原来是从医生那里知道我的。”她苦笑起来,“说老实话,他们当时觉着我疯了还真不是为那事儿……”黄奶奶环顾四人,沉默了半晌才终于又开口:“好嘛,我估摸着你们是想知道你们那同学跑哪儿去了?我说不定还真能猜到他去啥样地方了。”见几个人瞪大了眼,老人又苦笑,“但你们要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儿,那发光的透明东西是啥,奶奶我可就一点都不知道了。我屋里的床底下有个箱子,你们谁去帮奶奶拿出来吧。”
听她吩咐,薛晶麻利地跑进里屋。这房子本来不大,除去占公家便宜私建出来的做生意的理发室,就只有两居室,老人孤身一人,外面的房间用作客厅,里面则是老人的卧室。床底放着杂七杂八的暂时不用的换季杂物,而在一个大红盆后面则藏着一只半米来长的藤编箱子,薛晶爬进去把它掏了出来。
老人接过箱子,放在腿上却没有打开,用手摸了摸,示意他们靠近说话。四个孩子忙凑上前去,竖起耳朵,只听她说:“三十年前的事情,说来话就长了啊……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们这厂里很多人都是从东北迁来的,对吧?我是哈尔滨的,那时候在哈汽——就是哈尔滨汽轮机厂上班。那时候啊,我才刚二十多不到三十岁,还是个年轻姑娘呢,在厂里干的是钳工。六几年那会儿,女的当钳工可是很稀罕的。就六四年吧,我记得,美帝在越南什么‘北部湾’还是什么‘湾’哦,跟越南整起来了,毛主席就发话要把四川这片建设搞起来,免得原子弹来了,东北华北飞机一炸都玩儿完。国家一声令下,搞三线建设,备战备荒为人民,然后我们这些‘哈汽人’就从哈尔滨调到了这山沟沟里了。还不是你想调就能调呢,要优秀员工、积极分子,才有机会参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六五年的时候,这个厂刚开始筹建,我可是第一批来这地方的工人。
“那时候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山沟。我们这群人就从炸山修路开始,把山弄平修厂房。你们现在看到西边厂那片山都是一层一层的,我们来的时候其实跟东边的山沟一样——就磷肥厂每天炸山开矿的那个山——都是悬崖绝壁,陡得很。现在这样,都是我们一铲子一铲子平下来的,那时候又没啥挖掘机,都是靠人力,先炸再挖,硬生生挖平的。然后才能铺上水泥,从外面修公路铁路进来。这时才能修厂房,那时候苏联老大哥的专家帮忙出图纸,派人勘测,中苏亲密战友共同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
薛晶突然插话:“不对吧,黄奶奶。我爸说那时是中国和苏联闹矛盾,然后我们才开始搞三线建设的,苏联怎么还会帮我们搞三线建设呢?”
不光是他,王瑞也觉得奇怪,他上学期才看过一本《中苏外交关系变迁揭秘》,书里也提到这事。因为三线建设跟自己家乡的关系,王瑞看得特别仔细,确实是说那时候中苏交恶,华东厂内迁主要防的是台湾国民党反动派,东北厂内迁则是为抵御苏联。本来三线建设的假想敌就是苏联,怎么还会冒出中苏亲密战友共同建设404厂呢?
黄奶奶的笑容愈发苦涩,“别急,听我慢慢说。”
“我虽然是钳工,不是搞建筑的,但修厂房的时候大家也不看原本的工种,也不管男女,所有人都没日没夜地干。自己的工作做完了,就主动跑去旁边帮别人干活,一门心思想着早点把厂子建起来,开始生产。六十到八十个工人一组,重点的攻坚组有专家亲自指挥怎么干,不那么重要的就是普通领导指挥。我在的组有两个专家,一个中国专家和一个苏联专家。
“那个中国专家叫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老毛子的专家叫米洛舍维奇,我们都叫他老米。那时候我们已经干了半年多,眼看就要六六年了,大家这么拼命,建设搞得很快,厂房也慢慢起来了。那时的目标是六六年开始生产,六七年能出第一台能用的机子。眼看一座啥都没有的深山,就要冒出工厂的烟了,大家都很兴奋,恨不得连觉也不睡,通宵三班倒打着灯干活儿。
“快到年末的时候,那时国庆刚过,厂里发起新一轮的年前战斗冲锋。大家本来干得热火朝天,没想到,有天晚上小组工作部署大会开完,老米竟然给组长说:‘明天开始,就不要安排女人去那边干活儿了,全部派精壮小伙子。’
“老毛子你们这些孩子没有接触过,我们东北人见得多了,最是重男轻女的。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当时听这话,我跟在场的几个女同志就火了。都是干革命工作,凭什么看不起女同志?精壮小伙子能干的工作,我们就不能干?我当时就想冲上去理论,结果被旁边的顾大姐一把按住了。顾大姐是我们小组的三八红旗手,她拉着我,还把另外几名女同志叫出去说话。
“当时已经是深秋,白天干活不怕冷,衣服穿得也单薄,到了晚上山上冷飕飕的。我们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心想以后这里到处都是工厂——化肥厂、煤矿、水泥厂、绝缘厂……好像看到了将来浓烟滚滚、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都是火热的。你们现在觉得这个镇上空气污染,那时候我们巴不得早点看到到处都是烟囱,到处都是烟呢。顾大姐说:‘老米瞧不起我们,我们跟他吵也没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自己加油干,向他证明我们女同志自己也能把活儿干好,不比男同志差,而且还比他们能干。不服输的,我们今天就连夜加班,把那个重点区域弄出来,现在就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