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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第1页)

吃饭

——当代野人

关荣魁行二,他又姓关,后台演员戏称他为关二爷,或二爷。他在科班学的是花脸,按说是铜锤、架子两门抱。他会的戏不少,但都不“咬人”。演员队长叶德麟派戏时,最多给他派一个“八大拿”里的大大个儿、二大个儿、何路通、金大力、关泰。他觉得这真是屈才!他自己觉得“好不了角儿”,都是由于叶德麟不捧他。剧团要排“革命现代戏”《杜鹃山》,他向叶德麟请战,他要演雷刚。叶德麟白了他一眼:“你?”——“咱们有嗓子呀!”——“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关二爷出得门来,打了一个“哇呀”:“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茶壶当夜壶,哇呀……”

关二爷在外面,在剧团里虽然没多少人捧他,在家里可是绝对权威,一切由他说了算。据他说,想吃什么,上班临走给媳妇嘱咐一声:

“是米饭、炒菜,是包饺子——韭菜的还是茴香的,是煎锅贴儿、瓠榻子,——熬点小米粥或者棒儿粥、小酱萝卜,还是臭豆腐……”

“她要是不给做呢?”

“那就给什么吃什么呗!”

关二爷回答得很麻利。

“哦,力巴摔跤北京的歇后语,“力巴摔跤——给嘛吃嘛”。!”

申元镇会的戏很多,文武昆乱不挡,但台上只能来一个中军、家院,他没有嗓子。他要算一个戏曲鉴赏家,甭管是老生戏、花脸戏,什么叫马派、谭派,哪叫裘派,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小声示范,韵味十足。只是大声一唱,什么也没有!青年演员、中年演员,很爱听他谈戏。关二爷对他尤其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是纠缠他,让他说裘派戏,整出整出地说,一说两个小时。说完了“红绣鞋”牌子,他站起要走,关二爷拽着他:“师哥,别走!师哥师哥,再给说说!师哥师哥!……”——“不行,我得回家吃饭!”别人劝关二爷,“荣魁,你别老是死乞白咧,元镇有他的难处!”大家交了交眼神,心照不宣。

申元镇回家,媳妇拉长着脸:

“饭在锅里,自己盛!”

为什么媳妇对他没好脸子?因为他**。女人曾经当着人大声地喊叫:“我算倒了血霉,嫁了这么个东西,害得我守一辈子活寡!”

但是他们也一直没有离婚。

叶德麟是唱丑的,“玩艺儿”平常。嗓子不响堂,逢高不起,嘴皮子不脆,在北京他唱不了方巾丑、袍带丑,汤勤、蒋干,都轮不到他唱;贾桂读状,不能读得炒蹦豆似的;婆子戏也不见精彩;来个《卖马》的王老好、《空城计》的老军还对付。老是老军、王老好,吃不了蹦虾仁。树挪死,人挪活,他和几个拜把子弟兄一合计:到南方去闯闯!就凭“京角”这块金字招牌,虽不能大红大紫,怎么着也卖不了胰子北京的军乐队混不下去,解散了,落魄奏乐手只能拿一支小号在胡同口吹奏,卖肥皂,戏班里称他们“卖了胰子”。。到杭嘉湖、里下河一带去转转,捎带着看看风景,尝尝南边的吃食。商定了路线,先到济南、青岛,沿运河到里下河,然后到杭嘉湖。说走就走!回家跟媳妇说一声,就到前门车站买票。

南方山明水秀,吃食各有风味。镇江的肴肉、扬州富春的三丁包子、嘉兴的肉粽、宁波的黄鱼鲞笃肉、绍兴的梅干菜肉,都蛮“崭”。使叶德麟称道不已的是在高邮吃的昂嗤鱼汆汤,味道很鲜,而价钱极其便宜。

南方饭菜好吃,戏可并不好唱。里下河的人不大懂戏,他们爱看《九更天》、《杀子报》这一类剖肚开膛剁脑袋的戏,对“京字京韵”不欣赏。杭嘉湖人看戏要火爆,真刀真枪,不管书文戏理。包公竟会从三张桌上翻“台漫”下来。观众对从北京来的角儿不满意,认为他们唱戏“弗卖力”。哥几个一商量:回去吧!买了一些土特产,苏州采芝斋的松子糖、陆稿荐的酱肘子、东台的醉泥螺、鞭尖笋、黄鱼鲞、梅干菜,大包小包,瓶瓶罐罐上了火车。刨去路费,所剩无几。

进了门,洗了一把脸,就叫媳妇拿碗出门去买芝麻酱,带两根黄瓜、一块豆腐、一瓶二锅头。嚼着黄瓜喝着酒,叶德麟喟然有感:回家了!

“要饱还是家常饭”,叶德麟爱吃面,炸酱面、打卤面、芝麻酱花椒油拌面,全行。他爱吃拌豆腐,就酒。小葱拌豆腐、香椿拌豆腐,什么都没有,一块白豆腐也成,撒点盐、味精,滴几滴香油!

叶德麟这些年走的是“正字”。他参加了国营剧团。他谢绝舞台了,因为他是个汗包,动动就出汗,连来个《野猪林》的解差都是一身汗,连水衣子都湿透了。他得另外走一条路。他是党员,解放初期就入了党。台上没戏,却很有组织行政才能。几届党委都很信任他。他担任了演员队队长。演员队长,手里有权。日常排戏、派活,外出巡回演出、“跑小组”,谁去,谁不去,都得由他决定。谁能到中南海演出,谁不能去,他说了算。到香港演出、到日本演出,更是演员都关心,都想争取的美事,——可以长戏份、吃海鲜、开洋荤、看外国娘们,有谁、没谁,全在队长掂量。叶队长的笔记本是演员的生死簿。演员多数想走叶德麟的门子,逢年过节,得提了一包东西登门问候,水果、月饼、酒。叶德麟一推再推,到了还是收下来了。“下不为例!”——“那是那是!这点东西没花钱,是朋友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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