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起时,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依然紧绷着,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波函数坍缩”是否该列为基本假设的交锋,在空气中留下了看不见的电荷,让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噼啪声。
赵教授合上讲义,脸上带着深思和未尽的笑意,朝徐川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才在助教的陪同下离开了教室。教授一走,教室里压抑了许久的声浪瞬间爆发开来。
“我去……刚才那是真的吗?”
“徐川?那个IPHO金牌?他首接说教授讲的不对?”
“也不能说不对吧,赵教授不是也夸他讲得精彩吗?”
“关键是他说得有道理啊!虽然好多词我没听懂……”
“什么退相干、量子达尔文主义,那是啥?”
“感觉他像个研究生,不对,像年轻教授……”
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乎所有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泡利(徐川)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他将那本几乎崭新的格里菲斯教材塞进深灰色的帆布书包,合上写满狄拉克符号和简洁推导的笔记本,将黑色水笔插进衬衫口袋。动作平稳有序,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站起来以清晰有力的逻辑挑战教科书权威、引得教授当堂鼓掌的人不是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仍在以比平时稍快的节奏跳动着。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熟悉的、久违的兴奋——一种在纯粹智力交锋中,用逻辑的利刃剖开迷雾、首抵核心后产生的畅。属于沃尔夫冈·泡利的那部分灵魂,在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发言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和满足。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着细微的、因专注论述而产生的轻微颤抖,那是思维高速运转后的余韵。
然而,属于徐川的那部分谨慎,以及融合后新意识的理智,正在迅速评估着后果。太高调了。这与他最初打算的“观察、适应、逐步展现”的策略严重不符。但事己至此,懊悔无益。他拉上书包拉链,背起包,准备离开。
刚站起身,他就被拦住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个满脸兴奋、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夹,正是之前在迎新会上主动搭话、后来在量子力学课上坐在他旁边的李浩然。
“徐川!徐川同学!等等!”李浩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挡在过道上,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你刚才讲的太厉害了!那个复合系统、纠缠态、约化密度矩阵……我回去查了一下资料,虽然好多看不懂,但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坍缩’真的可能只是个近似!”
他的声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围更多人的注意。原本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或低声议论的学生们,纷纷围拢过来,像是铁屑被磁石吸引。很快,泡利(徐川)所在的过道和后排区域,就被十几个人围住了。有同班的新生,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旁听生,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鸣惊人的“未名学者”。
泡利停下脚步,微微点头:“只是些个人看法。”他试图用平淡的语气降低话题的热度,准备从人缝中挤出去。
但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服:“徐川同学,我是2班的王瀚。我承认你刚才说的那些概念听起来很高深,但我觉得,你这样完全否定‘波函数坍缩’这个被广泛接受的基本假设,是不是有点……哗众取宠?”
说话的男生身材高大,留着短发,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手里也拿着格里菲斯的教材。他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许多人的目光在提问者和徐川之间来回移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质疑“哗众取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李浩然皱了皱眉,想反驳,但泡利抬手轻轻示意他不必。他转向那个叫王瀚的男生,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带着挑战意味的眼神。没有恼怒,没有defensive,只有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专注。
“物理讨论,与是否哗众取宠无关,只与逻辑和证据有关。”泡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清晰地在安静下来的小圈子里回荡,“如果你认为‘坍缩’必须作为一条独立的基本假设,请陈述你的理由。我们可以讨论。”
王瀚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首接地接招,而且态度如此冷静。他哽了一下,随即说道:“理由很简单!实验观测!我们做任何量子测量,得到的就是确定的本征值,系统之后也按那个本征态演化。这不是‘坍缩’是什么?如果像你说的,只是复合系统幺正演化,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确定结果,而不是叠加态?你那个什么‘退相干’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宏观物体的叠加态吗?我看过一点科普,退相干只是说叠加态很难保持,但理论上还是存在的!那观察者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