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的气息己悄然浸润燕园的每一寸土地。阳光变得热烈而慷慨,透过茂密的梧桐叶洒下,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和摇曳的碎金。蝉鸣尚未响起,但风里己带上草木生长的、湿漉漉的蓬勃气息。空气温热,夹杂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从图书馆的窗隙、从湖面的微波、从青春飞扬的衣袂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毕业季的喧嚣与感伤尚未完全弥漫,但对于徐川(泡利)来说,一段重要的旅程即将告一段落,而另一段更为广阔、也更具挑战的航程,正待扬帆。
宿舍里,难得的安静。午后,三个室友都不在——陈锐去了理论物理所的暑期讨论班,赵明宇在实验室调试新的光学平台,张浩则跟天文社的朋友去了兴隆观测站。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敞开的衣柜、摊开的行李箱,以及床上、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笔记、衣物和杂物。
整理行李,为即将到来的、跨越太平洋的旅程做准备。
普林斯顿的交换邀请己在三月收到,后续的签证、住宿、选课等繁杂手续,在学院和系里老师的高效协助下,己基本办理妥当。秋季学期将于八月下旬开始,他需要在八月中旬抵达美国。算算时间,己不足两个月。
泡利(徐川)蹲在打开的行李箱旁,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墙角那个半旧的、深蓝色的储物箱上。那是徐川从家里带来的,装着一些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旧物。平时塞在床底,此刻被拖了出来,盖子虚掩着,露出里面书籍和笔记本的一角。
他放下衬衫,站起身,走到储物箱旁,蹲下,轻轻掀开了盖子。
一股旧纸张、油墨和樟脑球混合的、略带岁月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箱子不深,但装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几本纸张己微微泛黄、边角卷起的科普读物:《时间简史》(插图版)、《可怕的对称》、《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泡利(徐川)拿起最上面那本《时间简史》,封面是霍金坐在轮椅上的经典照片,背景是深邃的星空。他翻开扉页,一行稚嫩的、用铅笔写的字迹映入眼帘:
“徐川,7岁生日,爸爸送给我的书。星空好漂亮,我想知道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2009。6。15”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很重,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旁边还用彩色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带着笑脸的太阳和几颗星星。
泡利(徐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铅笔划过留下的、微微凹陷的痕迹。一种遥远而真切的情绪,伴随着这行字和这幅幼稚的涂鸦,悄然漫上心头。那不是属于沃尔夫冈·泡利的记忆,那是徐川的,一个七岁男孩,在生日那天收到这本或许还看不太懂、但充满了神奇图画和宇宙遐想的书时,那份纯粹的、对浩瀚星空的好奇与向往。那或许,就是最初的火种。
他将书小心地放在一旁,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图案,有些磨损。他认得这个本子,是徐川初三到高一期间使用的物理竞赛笔记。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受力分析图、电路图,字迹从最初的略显青涩,到后来的逐渐工整、有力。笔记的边角空白处,不时会出现一些涂鸦:一个拖着长尾的彗星,一个抽象的原子模型,或者几句自我鼓励的话:“加油!”“一定要进省队!”“物理,我的光!”
泡利(徐川)一页页翻看着,那些题目,那些解法,对他而言简单得如同儿戏,但他看的不是题目本身,而是透过这些笔迹、这些涂鸦、这些日复一日的演算,所看到的那段时光,那个少年。那个在台灯下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为解开一道难题而欢呼雀跃,为一次考试失利而闷闷不乐,但从未熄灭眼中光芒的少年。那份对物理最原始、最炽热的热爱,如同岩浆在地下奔流,终将喷薄而出。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黑色水笔,以比之前任何字迹都更加用力、更加清晰的笔画,写着一行字:
“我要知道,为什么没有反物质宇宙。——徐川,高一暑假”
没有感叹号,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但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千钧的重量,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决心。泡利(泡利)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他能想象出,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某个夏夜,或许刚刚读完某篇关于宇宙大爆炸和物质-反物质不对称的科普文章,或许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物理学终极问题的讨论,心潮澎湃,难以自己,于是提笔,在这本记录了他最初探索足迹的笔记本上,庄重地、对自己、也对未来,许下了这个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