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淌。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日光在报告厅高悬的玻璃窗外缓缓西移,从锐利刺目的正午白光,沉淀为一片柔和的金色。空气中,那股由密集的思考、激烈的交锋、专注的聆听所蒸腾出的无形“热浪”,似乎也随着最后一个技术性质疑的解答而稍稍平复,转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静谧。仿佛一场暴风雨过后,海面并非立即恢复平静,而是呈现出一种饱含能量、等待着最终释放的、沉重的铅灰色。
主持人,那位意大利理论部主任,再次走上讲台。他轻轻敲了敲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台下低声的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迅速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思想密度惊人的研讨会,即将走向尾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圆满完成一场重要学术活动的庄严感,“感谢所有报告人和提问者的精彩贡献。我们围绕W玻色子质量异常这一引人入胜的谜题,探讨了从实验测量、系统误差、到各种新物理解释的广阔图景。思想的碰撞,是科学前进的引擎。今天,我们见证了许多富有创见的想法和深刻的辩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闪烁着思索光芒的面孔。这些面孔,来自世界的各个角落,带着不同的学术背景、思维习惯、乃至文化印记,却因为同一个基本的、关于宇宙构成法则的疑问,聚集于此。
“在会议结束之前,”他继续说道,语气略微加重,“按照惯例,我们邀请今天最后一位报告人——徐川博士,为我们做简短的总结发言。徐博士的模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颖而极具启发性的视角,将局部的质量异常,与时空背景的可能结构联系起来。我们期待听到他对今天讨论的思考,以及对未来探索方向的展望。”
掌声再次响起,不如开场时那般热烈,却更加绵长、深沉,仿佛一种仪式性的认可。这掌声,不仅是对徐川(泡利)个人工作的致意,也是对一整天高强度智力激荡的致敬,更是对科学探索本身所蕴含的无限可能与艰辛的共鸣。
徐川(泡利)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掠过全场。午后的光线斜射入窗,在他深色的西装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的身影挺拔,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更沉重、更悠远的东西在缓缓沉淀、凝聚。那不是演讲者即将登台的兴奋或紧张,而更像是一位即将踏上漫长旅途的旅人,在启程前,最后一次回望身后的营地,并眺望远方笼罩在雾霭中的群山。
他缓步走上讲台,步履沉稳。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面向巨大的白板——那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演讲和问答时书写的公式、图表、以及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批注,像一场激战过后留下的、尚未清理的战场痕迹。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拔开笔帽。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然后,他在白板中央,那片公式与符号的丛林之上,找到一块相对空白的区域,手腕稳定地移动,写下了一行字。不是公式,不是符号,而是一句话,用清晰、有力的英文:
“伟大航船的修补,与深海的探索。”
笔尖划过光滑的白板表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每一个字母都而坚定。写完后,他放下笔,后退半步,静静地看着这行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重量。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行字,咀嚼着其中的隐喻。航船?修补?深海?
徐川(泡利)转过身,面向台下数百道聚焦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去看任何人,目光仿佛投向了虚空,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当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首接敲击在思维的共鸣箱上。
“感谢主席先生的邀请,也感谢今天所有分享见解、提出质疑的同行。”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缓而庄重,“过去几个小时,我们探讨了许多。从实验数据的精妙与不确定性,到各种试图解释异常的理论模型的精巧与困境。我们争论参数的自然性,计算修正的微扰级数,评估探测器的灵敏度,推敲系统误差的上限……所有这些工作,至关重要,不可或缺。它们构成了我们这门学科的肌理,是我们用以理解世界、检验猜想的、最可靠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