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28日,凌晨西点,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附近,洛清雪的公寓书房。
盛夏的普林斯顿,白日里蝉鸣聒噪,绿树成荫,充满了慵懒的学术气息。然而此刻,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火车汽笛声,撕裂夜的宁静。书房里,只开着一盏角度可调的台灯,昏黄而集中的光柱,照亮了书桌中央大约一尺见方的区域,仿佛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光。光线之外,是沉入幽暗的巨大书架轮廓、堆满草稿纸的地板、以及映在窗玻璃上、她自己伏案的模糊倒影。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墨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熬夜时特有的、清冷而锐利的气息。咖啡早己冷透,在杯底凝成深褐色的印记。洛清雪就坐在这片光明的孤岛上,背脊挺得笔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她的全部存在,都凝聚在眼前摊开的、厚厚一叠手稿纸,以及悬浮在脑海中的、那片浩瀚、抽象、却又无比清晰的数学宇宙之中。
距离在主礼堂,徐川(泡利)做出那番“深海呼唤”的总结陈词,己经过去了近三个月。那场会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涟漪至今仍在理论物理界扩散。而洛清雪自己,也带着那晚在费尔斯通大楼307办公室,面对混沌流场分层结构时的震撼与顿悟,一头扎进了更深、更抽象的数学腹地。
过去的三个月,是近乎闭关的、高强度智力燃烧的三个月。她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婉拒了所有的会议邀请,将自己锁在公寓和办公室,与成堆的论文、专著、以及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草稿为伴。徐川(泡利)也进入了论文修改、回复审稿意见、以及与实验组沟通的忙碌周期,两人常常各自在深夜的灯光下耕耘,通过简短的邮件或深夜电话交流进展,分享灵感,或在某个卡壳的数学关口激烈争论。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并肩作战,在思想的疆域里,相互守望,却又各自攀登着不同的高峰。
洛清雪的目标,己不再仅仅是解释那次模拟中看到的、NS方程解空间的分层结构。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线索,一个美丽的现象。但她要做的,是超越现象,提炼本质。她要为那惊鸿一瞥的几何结构,找到坚实的数学基础,构建一个普遍的、抽象的框架,能够描述一大类非线性偏微分方程(PDEs)解空间的整体几何与拓扑性质。这个框架,不仅要能刻画“分层”,还要能解释“分层”为何存在,以及“层”与“层”之间如何“连接”。
灵感,来自多方向的碰撞与融合。与徐川(泡利)关于“希格斯海涟漪”和Radion场的讨论,让她深刻意识到纤维丛(fiberbundle)和联络(e)在描述“背景场”与“物质场”相互作用时的强大与优雅。在标准模型的规范场论中,基本粒子被描述为某个主纤维丛(以规范群为结构群)的截面,相互作用由联络(规范场)决定,动力学由曲率(场强)描述。这是一套极其成功的几何化语言。
“那么,”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解,是否也可以视为某个纤维丛的截面?而这个纤维丛的几何性质,特别是其联络的平坦性(flatness)或曲率(curvature),是否决定了方程解的存在性、唯一性、正则性,乃至解空间的整体结构(如‘分层’)?”
这个想法大胆而激进。传统的PDE理论,无论是基于泛函分析(Sobolev空间、变分法)、还是基于微局部分析(Fourier积分算子、拟微分算子),都侧重于局部的、分析的性质——存在性、唯一性、正则性、先验估计。对解空间的整体几何拓扑性质的系统性研究,相对较少。而她要做的,正是架起一座桥梁,将非线性分析的难题,转化为微分几何,特别是纤维丛与联络理论的问题。
她选择了主纤维丛(principalfiberbundle)作为基本舞台。设M是底流形(通常是物理时空,或某个参数空间),G是一个李群(结构群)。一个以G为结构群的主丛P是一个流形,其上有一个自由的、右作用的G-作用,且局部平凡化。主丛的截面,描述了“在每一点选择一个群元素”的全局方式。
“如果我们要用主丛的截面来描述PDE的解,”洛清雪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公式,“那么,PDE本身,必须施加某种约束,使得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截面才是‘允许的’,即方程的解。这个约束,很可能就是要求截面是某个联络的平行截面(parallel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