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5日,清明节,下午三时西十分。北京,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清明时节的未名湖,终于彻底挣脱了冬日的桎梏。春风不再是料峭的试探,而是变得丰润、和暖,饱含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草木萌发的清新生机,以及湖水在阳光下蒸发出的、淡淡的、略带腥甜的水汽。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透过湖畔刚刚抽出嫩黄新芽的垂柳枝条,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在灰褐色的湖岸、新绿的草坪、以及蜿蜒的卵石小径上跳跃。湖水解冻后,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沉静的墨绿色,倒映着博雅塔挺拔的剪影、石舫古朴的轮廓,以及瓦蓝天空中棉花糖般蓬松的云朵。风过处,湖面被吹皱,荡开层层叠叠、细密绵延的涟漪,从近岸处一圈圈扩散开去,撞上远处的倒影,碎裂成更细碎的金色光斑,又重组,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万物复苏的嘈杂与宁静。远处传来学生们打球嬉戏的笑闹声,近处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拉着咿咿呀呀的胡琴,鸟儿在枝头啁啾,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低鸣。但这些声音,都仿佛被温暖的阳光和柔和的春风过滤、稀释,融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的背景音。
徐川(泡利)推着一辆深蓝色的婴儿车,沿着湖畔西岸的小径,缓慢地走着。婴儿车是那种高景观的,可以调节成近乎平躺的睡篮模式。车里,徐妍希正醒着。快满三个月的小家伙,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小开衫,戴着顶白色的小帽子,衬得小脸越发粉雕玉琢。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睡着,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从上方掠过的、摇曳的柳枝和斑驳的光影。她的视线还不怎么能聚焦,但显然被这变幻的光影和拂面的暖风所吸引,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软糯的“咿呀”声,偶尔挥舞一下莲藕般的小胳膊。
徐川(泡利)走得很慢,步伐刻意放得轻缓平稳。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深色运动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一身休闲打扮,与平时在办公室或会议室里那个严谨、甚至有些冷峻的理论物理学家形象相去甚远。他的神情也是一种放松的疲惫,眉宇间那因长期熬夜和深度思考而刻下的细微纹路,在春日暖阳下似乎也舒展开来。他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婴儿车把手,目光时而落在女儿安详好奇的小脸上,时而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时而掠过湖畔那些熟悉的、却因季节更替而焕然一新的景致。
过去一个月,是大脑高强度燃烧、身体却被迫休养的一个月。洛清雪产后恢复顺利,但依然需要静养和调理。小妍希的作息逐渐规律,但新生儿的需求琐碎而频繁。他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夜间照料和白天外出散步的任务,让岳母和清雪能有更多完整休息时间。这使得他无法像以前那样,拥有大段不受干扰的、沉浸于公式与推导的“纯净”时间。他的研究工作,不得不被打碎,化整为零,在喂奶的间隙、哄睡的夜晚、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午后,以一种更加“游击”的方式进行。
这种“碎片化”的研究状态,起初让他焦躁。那些关于“希格斯-几何耦合”、“时空的呼吸”、“宇宙学常数问题”的宏大思考,需要连续、深入、不受打扰的心流状态。但很快,他发现这种被迫的“中断”和“切换”,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当他从极度抽象的数学推导和物理图景中抽离出来,将注意力完全投注于女儿一个细微的表情、一次用力的蹬腿、或是一声满足的咂嘴时,某种更深层的、潜意识层面的“后台处理”似乎正在悄然进行。而当他重新回到那些难题前,常常会发现,之前卡住的某个环节,或者某个过于僵化的假设,竟然以一种新的、更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
就像此刻,他推着女儿,漫步在春风拂面的湖畔。身体是放松的,感官是开放的,接收着阳光、暖风、水声、草木气息,以及婴儿车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动静。而他的思绪,则像湖面上那些自由扩散的涟漪,看似漫无目的,却遵循着某种深层的动力学规律,朝着某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方向荡漾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