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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真与假(第1页)

第四章、真与假

一、

英途死了。

云湛重重一拳打在地上,只觉得心里一阵无法抒发的愤懑,这不仅仅是因为连日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始终找不到明确的方向所带来的郁闷。其实他和英途无非是刚刚结识,也谈不上任何友情,这位老妇人和他之间仅有的联系,大概只是年轻时曾经和他的父亲之间有那么一些并没有明确说出来的情感纠葛。但是他还是难以抑制自己对英途的同情:一个选错了努力的方向,导致一生虚掷时光的可怜人,到死时也是孤身一人。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英途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用在了对傀俑的徒劳追逐上,究竟是出于对天驱的信仰呢,还是仅仅是不愿意放弃、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定了定神,检查了一下小饭馆里的状况,除了英途的尸体之外,厨房里还有两个蛮族人横尸于地,从衣着来看应该是饭馆的经营者。除此之外,并没有袭击者留下的尸体或者其他痕迹,倒是有另外一样东西很醒目:一个只有一半身子的傀俑。

这无疑就是曾经在棘马部引发灾难的那个曾经半夜莫名模仿狼嚎的半成品傀俑、英途嘴里所说的耗费半生做出来的废物。云湛扶起这个傀俑,发现它的躯壳上伤痕累累,至少遭受了包括华族长刀、蛮族弯刀、长枪、单鞭等若干种兵器的打击,很多地方都碎裂了,露出包裹在内的金属部件。他忽然间明白了:这个半身傀俑,并不真的像英途说的那样百无一用。在主人遭受到袭击的时候,它仍然能帮助主人对抗敌人,而且从它的头顶沾着的斑斑血迹来看,这个无手无足的半成品用它唯一的武器——头颅——仍然对敌人造成了杀伤。

“你并没有失败。”云湛轻声说,“你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个可以战斗的傀俑。你是一个真正的偃师。”

在这里也没有别的可做的了,他正打算离开,眼睛的余光注意到英途的右拳紧紧握着,看姿势有些不自然。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些什么,重新回到英途身边,伸手想要掰开这只拳头,却发现指节已经僵硬,没有办法掰开。

“抱歉,我也是为了替你找到杀害你的凶手,抱歉了。”云湛咕哝了一句,咬咬牙,手上用力,硬生生掰断了好几根英途的手指,这才让手掌摊开,露出其中的物件。

那是一根金属铸造成的羽毛,用涂料涂成了鲜红色。云湛把这根金属羽毛夹在指缝间,大感意外。

“血羽会?”云湛自言自语着,“怎么会是血羽会?明明是天驱辰月和偃师之间的事情,血羽会跑出来插一杠子做什么?”

血羽会是一个崛起极快的组织。最初的时候,血羽会只是被贵族压迫的羽族贱民们团结起来保护自身的小小的互助会,“血羽”其实就是在以贱民自况,以此和贵族们血统越纯正高贵、凝结出来就越洁白明亮的白色光翼相对立。后来在吸收了一位人类军师的加入后,血羽会开始改变了初衷,成为了一个云湛口中真正意义上的“黑帮”。它不再只是以羽人为主体,而是来者不拒什么种族的成员都收——能打就行。人类、羽人、河络、夸父、魅——甚至于大洋中的鲛人都有血羽会的分支。相比起天驱和辰月,血羽会显得更加急功近利不讲规则,成员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但也因此带来了势力的极速扩张单论人数而言,恐怕已经超越了上述两个古老的以信仰为根基的组织。

云湛一时间大感头疼。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宁可和辰月天罗打交道,尽管这两个组织里最顶尖的高手可能比血羽会的高手更难对付,但他们行事总会在自己的信仰的约束之下,可以预判,可以理解。但血羽会这样的真正黑帮,发起疯来会像狂犬,摸不清他们的行事规律。何况他和辰月教主木叶萝漪好歹是亦敌亦友,和天罗内部的重要宗主安学武也有不错的交情,遇事会有商量的余地,而血羽会与他之间素无瓜葛,攀交情都攀不上。

但无论怎样,总算有了下口的方向,至少可以有的放矢了。云湛迅速理清了思路:偷袭英途的人已经走了,和雪香竹交手的秘术师也走了,但偷袭自己的人在死了两个之后,还有一位昏死在窗台上。自己离开客栈时,官家的人已经来了,客栈里的其他人也都闻声而至,他应该一时半会儿跑不了。以云湛对血羽会的了解,这个组织在别的地方可能显得不太讲究,但对内部成员一向很讲义气,应该会有人去尝试救援他,跟踪这些人,就有机会摸到血羽会的巢穴。

两天之后。

那个被云湛打晕的血羽会武士果然没能逃脱,被北都城的城卫队带走收监,准备审讯。但血羽会也如云湛所料的那样手眼通天,甚至都用不上劫狱之类粗暴而没有技术含量的方法,直接通过贿赂上级官员把他弄了出来。

云湛悄悄地跟踪着这个人,找到血羽会在北都城的分舵,讲义气的舵主赏罚分明,先是为了他侥幸大难不死而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接风宴,继而因为他没能完成刺杀云湛的重任而罚他关了三天的禁闭。云湛运用缩骨术屈身于屋檐之下,偷听到了血羽会的帮众们觥筹交错间的对话,但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舵主,现在任务已经完结了,我总算可以问问了吧:这次要我们去刺杀的羽人是干什么的?那个家伙好厉害,我们动用了从天罗那里买来的暗器,竟然都伤不到他分毫,反而赔上了两条兄弟的性命。要不是我命大,你也不必花钱把我从监牢里弄出来了。”从云湛手下死里逃生的帮众问。

舵主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他妈的还觉得气闷呢,一下子丢了两员好手,让咱们折损了不少实力,而且还压根不知道杀这个人是图什么。”

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扔,稍稍压低了声音:“告诉你吧,别说杀那个狗日的羽人的目的了,老子就连是谁下的命令都不知道,只是收到了血杀令。”

帮众一呆:“血杀令?”

“没错,就是血杀令,我检验了好几遍,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这玩意儿也没谁吃了豹子胆敢去伪造。你也知道的,接到血杀令就如同帮主亲自下令,无论怎样也得……”

后面的话云湛就没有听下去了,也没有必要再听。他对血羽会略有了解,听说过这个血杀令,那时只有会内极高层才有权发出的一种追杀令,接到血杀令的分堂分舵或者会中成员必须无条件接受命令,就如同帮主亲口发令一样。血杀令的制作工艺非常特殊,融合进了星辰秘术,在血羽会成员那里会有一套复杂的验证过程,以确保不会有人假传圣旨。既然这个舵主是接到了血杀令才开始行动的,那么,他的确不必,也不能打听究竟是谁下的令。

又一条线索中断了。但也不完全算是没有收获。能够发布血杀令的人,在血羽会里也是十个指头就能数出来的,这至少说明了这次由风靖源所引发的偃师事件已经引起了血羽会高层的重视。而血羽会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组织,能让血羽会插手的事件,其中一定有足够吸引人的利益。

利益,利益。云湛躺在拥挤嘈杂的小旅店大通铺上,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风靖源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利益值得让血羽会去出手?难道他们也和天驱辰月那样未雨绸缪,想要培养自己的偃师?

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云湛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血羽会的高层,一定有点儿问题。不过这个结论属于那种看起来很正确,事实上派不上用场的正确的废话,因为血羽会本身就从来不和天驱相互通气——事实上二者多半是互相嫌弃的,他到现在对血羽会的高层人物几乎一无所知,想要从中间筛出一个可能利益相关的人来,谈何容易。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回宁州与石秋瞳会合,然后跟随着这位出访的公主一起回到南淮。虽然血羽会的总部到底在哪里他并不知晓,但以这个组织的庞大规模和每年攫取的惊人财富来看,总部一定得设立在一个商业足够发达的富庶地区,尤其有可能在宛州。而他在宛州有诸多关系可用,要查找到血羽会的更多信息会容易一点,不像在北都城举目无亲,为了逃避城卫队的追捕,只能先用药物染了头发,然后躲到这充满汗臭味儿、烟味儿、劣质烧酒味儿的大通铺旅店里。

隔壁铺位的两个人开始争吵,原因是其中一人带在身边的孩子尿炕了,弄脏了旁边那人的被子。这两人偏巧都是来自宛州的华族人,嘴巴厉害得很,却都不敢轻易动拳头,于是为了这泡尿足足争吵了小半个对时,各出机杼舌灿莲花,云湛扯了棉花塞住耳朵都堵不住。他很想揭竿而起一拳一个把这两位打晕过去,又或者离开这里到街上去逛逛透气,但此时自己的身份是个逃犯,无论如何也得低调行事,只能强忍了。

正在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感到了一种秘术的入侵。这种入侵非常柔和,缓缓地和他的精神力对接,却并没有丝毫强硬,反而像是有人在柔和地敲门,请求他放自己进入。而且,这股入侵的精神力于他而言十分熟悉,似乎过去曾经打过很多次交道,他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也相信对方绝对不会趁这种时机对他有所伤害。于是他放松头脑,让自己的精神力顺应着对方的呼唤,渐渐达到某种琴瑟和鸣般的和谐境界。

然后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毫无光亮的纯粹的黑暗,身体陡然间失去重量,像是坠入了一道无底深渊,飞速下坠一段时间后,下坠之势又开始减缓,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河流在托住他。过了半晌,下坠完全停止,脚底踩到了坚实的地面,眼睛里也渐渐能看到柔和的光亮。

适应了这片光亮之后,云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之上,蓝天白云相映,水天一色,海浪高低起伏如蔚蓝山峦,海面下还能看到鱼群的身影,端的是一幅美景,除了唯一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整片海洋是完全静止的,就好像被瞬间封冻起来了一样,海浪纹丝不动,鱼群固定有如雕塑。

紧跟着,这片冻土一般的海面开始微微颤抖,从遥远的海平线方向出现了一个高速移动的黑点,继而转化为越来越清晰的巨大的黑影,向着云湛的方向冲了过来。逐渐进入视线后,云湛能看清楚,来的是一头雷犀,这是一种形状近似犀牛的怪兽,但比犀牛庞大得多,有着坚硬的外皮和尤其坚固的头骨,以及不屈不挠的凶猛斗志,在战争年代经常被驯化来作为攻城武器,以它铁锤一般的头颅去撞击城门,要么城破,要么自己被杀死倒地,否则绝不会退缩半步。

只不过,寻常的雷犀大概也就两丈多高,这一头雷犀却足足有五六丈高,冲向云湛的时候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距离再近一点,可以发现这头雷犀的四蹄并不是普通的钝形脚趾,而是各自向外伸出两根尖锐的长尖凸起,有若剪刀。除此之外,当这头狂奔的雷犀张嘴喘气的时候,嘴巴里露出的牙齿赫然也是尖利的食肉动物的利齿。

“太调皮了。”云湛摇摇头,“就算是想要拿我寻寻开心,也不必这样把雷犀和驰狼杂交在一起吧。”

这头变异的雷犀距离他越来越近了,一双血红的巨眼瞪视着他,嘴里呼出清晰可见的白汽,低下头向着云湛一头拱了过来。云湛却仍然站在这凝固的海面上一动也不动,等到雷犀头部的凸起眼看就要撞到他的时候,身子猛地跃起,双手已经各自握住一支长箭,用力下戳,准确地插入了雷犀的双目。雷犀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四肢一软,跪倒在海面上,绝望地哀鸣着。

云湛借着箭支戳入雷犀双目的反弹之力,身体向后一个空翻,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然后他抬起头,向着只有太阳和云彩的天空大喊起来:“好了!别玩啦!快点出来吧!”

喊声在空旷的天海之间远远地传播出去。过了一小会儿,从远方的天际飞来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远远望去就像是把一座城市升腾到了天空中,当它掠过太阳的时候,连太阳的光芒都被短暂地掩盖住了。那是一只金色的大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鸟,九州体型最庞大的生物,据说一只成年大风的体长可以超过一千尺,当它展翅翱翔的时候,翼展可以超过五千尺。它的体重能达到四千万斤,降落下来足以压垮一座山;如果一只大风以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一座城市,单是双翼扇动带起的气流就不啻于一场恐怖的龙卷风暴,足以摧毁城内的一切。

当然,上述的一切只存在于传说中,几代人当中也未必能出一个可以亲眼目击到大风的,但此时此刻,这只大风却出现在了云湛的视线里,而云湛对此并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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