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厚荣接着说:“当时我们在忙魔女复生的案子,其他各地的同行也并没有要求我们协助,我只是发现那个图案我完全不认识,见都没见过,对我而言,这可是不多见的。所以我纯粹是出于好奇,翻找了一下那个独眼浮雕的资料,没想到我手里所有的资料对它都没有任何记载。”
“结果我的好奇心一下子抑制不住了,因为没有,哪儿都没有关于它的记录!甚至于连席捕头的养父田炜田大人,研究了几十年邪教的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我也曾一度猜想是新近冒出来吓唬人的玩意儿,在历史上并没有存在过,直到有一天……”
捕快陈智给他倒了一杯茶:“别慌,喝口热茶慢慢说。我还很少看到你紧张成这样呢。”
“因为最近几个月以来,只有稍微有点空,我就会想起它,越想越觉得难以理解,”刘厚荣喝了口茶,“那是去年十月份吧,为了查找“魔女复生”案的相关资料,我得到特许,进入了大内密库中堆放陈旧资料的仓库。那样的地方,对你们而言就是充满了灰尘和蛀虫的废纸堆,对我而言,却是真正的宝库。”
“我想起来了!”陈智收了起来,“你的确是去查过一次历史资料,回来之后就像死了娘似的,蔫了好几天。”
陈智人如其名,一向是该捕房里最机智的一个,当然同时也是最多嘴的一个。刘厚荣苦笑一声:“我倒宁肯自己是死了娘……扯远了,先听我说完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魔女复生是并没有形成文字资料的祭礼,向来只有净魔宗内部地位最高的长老口口相传,所以我在那里翻找了三天,一无所获。第四天我困极了,一不小心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结果那把椅子太老旧,我的身子一斜,椅背就被压断了,我摔了下去,撞碎了一个上着锁的柜门,柜子里大摞大摞的捆扎好的纸页掉了出来。”
“幸好这间仓库里很少有人来,我闯了祸也无人知晓。我连忙跪在地上,把那些铺满陈年积灰的纸捆扶起来,重新装回柜子里。至于那个柜门,我只需要小心地把它嵌回原处,想来二十年都不会有谁去动。但就在那时候,我很意外地发现,有一捆资料格外的沉重,按理说,那样的一捆纸不会有那么重。”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把捆在四周的绳子解开,这才发现,原来这捆纸的中心被挖空了,里面放了一个四方形的铁盒,怪不得那么重呢。这个铁盒锈迹斑斑,看来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了,我轻轻一扭,上面的铁锁就应声断裂。打开盒子来,里面有一叠白纸,还有几颗聆贝。”
◇
“聆贝?你听了吗?”云湛有些诧异。聆贝是一种可以用来记录声音的植物,使用时投进水里则可以把声音原封不动复制下来,以后要听的时候,再把它投进火里,声音就能被播放。这个盒子里既然藏了聆贝,那一定是记录着什么重要的声音。
“我当然听了,还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试验了那几张白纸,终于找出了让上面的字迹显形的方法。”刘厚荣说,“看完之后我就把它们都烧掉了,因为那内容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可是……可是那些字迹又让我不得不相信。因为那是……公孙蠹先生的笔迹,我研究史料时曾经见过,错不了。”
“公孙蠹?是那个永远只追查真相,绝不愿意说半句假话,以至于被皇帝悄悄砍掉脑袋的提刑官?”陈智连忙问。
云湛也听说过公孙蠹的名字。事实上,没听说过公孙蠹的人只怕并不多。这是个嫉恶如仇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顽固的提刑官,从来不肯为了达官显贵而高抬贵手,虽然性情古怪孤僻,但是办案确实相当在行,一生中破获了无数重大案件,直到现在还有说书人的段子提到他经办的案子。而他所宣扬的“为了达到大正义的目标,可以稍微牺牲一些小正义”的理念,一直都在被争议着。
十五年前,不知为了什么,他被秘密处斩。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位失踪的提刑官的下落,但消息后来还是走漏了,关于公孙蠹为什么被砍头的传闻与猜测更是在民间流传甚广,但那些终究只是猜测。
“可那个铁盒子里装着的,是事实,”刘厚荣轻叹一声,“公孙先生就是为了那件事情,预料到自己必死,于是抓紧时间记录了下来。至于后来那些资料怎么被从帝都带出来,又怎么被藏到了衍国的密库里,那就没人知道了。”
他从云湛手里要过那枚圆牌,凝视着那张充满邪气的独目面孔:“就是这张脸,金属圆牌上的脸,死人们手里捏着的脸。在公孙先生留下的那些笔记上,第一页的最上方,就是这样一张脸的画像,下面有四个大字。”
“什么字?”
“丧乱之神。”
丧乱之神。
人们听到这四个字后,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九州各族都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流传下来,有名字的神明着实不少,华族人类神话中创世的荒神和墟神,蛮族人信仰的盘鞑天神,河络族尊崇的万物主宰的真神,夸父族崇拜的盘古大神等等。而这些捕快们更是记了一脑门子乱七八糟的邪教用来愚民的邪神,比如净魔宗的魔主,比如天童教的童母,比如阴灵教的死神,比如暗龙会所相信真实存在的龙。
但是没有谁听说过丧乱之神,从来没有。在场那么多人,除了刘厚荣自己,其他人对这四个字的反应都很茫然。这并不是种族神话中的光明的神,也不是常见邪教胡编乱造的黑暗的神。
“你们都没的说过过?那就对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刘厚荣说,“下面对于这个神的注解就更有意思了。”
“天神以神力创世,而后陷入疲惫的安眠,一万年后醒来,大地已经万物繁荣,”他缓缓地、阴森森地背诵着那段早已在心里转了上千遍的字句,“天神对奴仆墟渊说:‘我的仆人,天地已成,你当替我巡视大地,且看生灵是否值得沐浴神之恩泽。如是,可赐福于他们,如否,则可清除之,令大地恢复洁净’。”
“墟渊于是光降凡间。他的左眼带着慈悲的神光,右眼带着惩罚的火焰……最后墟渊说,吾眼所见,皆为渎神之罪恶,不可救赎。于是他毁去了左眼之慈悲,仅余右眼之惩罚,将谨尊神主之命,以丧乱之名毁灭人世,澄清天地。”
听到这里,云湛一拍巴掌:“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挖掉左眼是这个意思。左眼救赎,右眼惩罚……倒真是有意思的编排。”
“你以为这是编的故事吗?”刘厚荣看他一眼。
云湛一怔:“难道不是故事吗?”
“我也希望它只是故事,只是无稽之谈,”刘厚荣闭上双眼,“可是你先听听那份笔记后面的内容吧。那是公孙先生的亲身经历。我可以告诉你们,虽然丧乱之神墟渊你们都没听说过,但那份笔记里提到的三件著名的事件,你们不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