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奥医学中心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淡蓝色的墙壁,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浅灰色地板,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所有大医院共有的、消毒水和某种微妙药剂混合的味道。指示牌上是清晰的英文,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手术服的医护人员快步走过,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而急的声响,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林凡推着妹妹的轮椅,父母跟在两侧。周翻译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了。早上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但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显得格外深重。
他们己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是入院登记和基础检查,抽了十几管血,做了全套的影像学扫描。第二天见了麻醉科医生和护理团队,详细问了林晓的日常状况和用药史。今天是第三天,见主治医生团队,听取最终的手术方案评估。
林晓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更苍白了些。三天密集的检查让她很疲惫,但眼睛依然亮着,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和忐忑的光。
“哥,医生会说英语,我听不懂怎么办?”她小声问。
“有周叔叔翻译。”林凡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别紧张,就是听听医生的计划。”
母亲在旁边,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那件新外套的扣子她己经反复扣上又解开好几次了。父亲则沉默着,目光一首盯着前方走廊的转角,好像那里随时会走出决定女儿命运的人。
终于,周翻译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门上的标牌用英文写着:“Dr。Richardson,MD,PhD,CardiovascularSurgery”。下面有一行小字:“ByAppoiOnly”。
“就是这里了。”周翻译轻声说,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ein”。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布置得简洁到近乎冷峻。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期刊。窗户朝东,此刻阳光正盛,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反而让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模型和人体解剖图显得更加突兀。
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白人医生,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他身后还站着两位较年轻的医生,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林先生,林太太,林小姐。”周翻译上前介绍,“这位是理查德森医生,晓晓的主治医生,心外科主任。这两位是他的助手,米勒医生和乔安娜医生。”
握手。理查德森医生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很节制。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轮椅上的林晓身上,眼神里有种专业的审视,但似乎比三天前初次见面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请坐。”理查德森的英语带着一种平缓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口音。周翻译同步低声翻译。
大家落座。林晓的轮椅停在办公桌正前方,林凡坐在她旁边,父母坐在稍后的椅子上。陈锋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理查德森医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查报告和影像片子。他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敲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救护车的鸣笛。
终于,理查德森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林凡的心猛地一沉——他见过这个动作,在很多医生要宣布坏消息之前。
“林先生,林太太,”理查德森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首先,我要感谢你们对梅奥中心的信任,远道而来。过去三天,我们完成了对林小姐病情最全面、最深入的评估。”
周翻译的低声翻译在安静的房间里像另一种心跳。
“基于这些评估结果,”理查德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家每个人的脸,“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们,情况……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
母亲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父亲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林晓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轻微颤抖。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请具体说,医生。”
理查德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心脏CT的三维重建图像,转向他们。那颗心脏在图像上呈现出复杂的结构和颜色标注,有些区域是健康的红色,有些则是令人不安的蓝色和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