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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黄羊买了一张夜班车票,按那个售票员的说法,一觉醒来,三江口就到了。黄羊曾经听人说起过这个叫三江口的地方,那里是三条江的汇合处,又是出海口,渔民靠养鱼养虾赚钱,日子过得很富足。

黄羊最早上了车,他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里的上铺,这是他特意选的最不招人注意的座位。黄羊一上车就头朝里,眼睛闭上,他已经很善于利用坐车的时间休养生息。黄羊右手边位置的主人一直到车快开的时候才到。那人一躺到黄羊身边,一股肉体的热量立即进攻黄羊的后背。这具肉身的主人,同时将油炸豆腐,烤牛肉,酸萝卜的味道,还有津津有味的叭达声,吮吸声传递给黄羊。黄羊晚饭只吃了一碗面,身后的热辣油香让他心慌,他的身子忍不住动了动。这微小的动作立即让身后的人发觉了,有脆脆的女声说,你没睡着,要不要吃点东西?黄羊尚在思忖这话是不是向他发问,一只手已经在他背上捅了捅。黄羊慌忙回转身子坐起来。一个两只手上全拿着吃的姑娘笑眯眯看着黄羊,手上的东西往黄羊的嘴边递。黄羊摇头摆手说,谢谢,我不要。姑娘趁黄羊张口,把一串肉塞进他的嘴里说,你不吃,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吃。肉到了口中,香酥的味道被口水泡开,黄羊的牙齿情不自禁地嚼动起来。姑娘调皮地笑,吃得更起劲。一串炸豆腐,她只要咬住竹条的底端,头一偏,一整串东西就掳到嘴里去了。那些东西饱饱满满地塞住她的嘴,管不住的油水顺着唇角流下来,她尖尖的舌头偶尔跑出来溜上一圈,便将那些油水又捞进嘴里去了。

姑娘自我介绍说,我叫何甜。和一个姑娘躺在一起,肩并肩,大腿碰大腿,这种感觉很奇妙,黄羊的身体松懈了,神经松懈了,他告诉姑娘,我叫黄羊。

黄羊喜欢看这姑娘吃东西,她吃得像明媚。热爱吃小食的明媚在干什么?胡金水死了,她一定很伤心,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有了那种事,再无情也不会无动于衷。胡金水有什么好?明媚为什么会中意他?如果不是这样,胡金水也许可以多活几年。

高三那阵,同学们都忙着复习。黄羊一早就知道明媚考不上。明媚的脑子不是用来读书的,明媚的脑子绝顶聪明,却是用在打扮,吃小食上头。她会用丝线织好看的发带和围巾,发带系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人本来长得就好看,那些飘扬的发带更把别人的心撩得痒痒的。明媚还特别喜欢吃。她三头两头潜到人家地里偷南瓜,瓜子炒了吃,瓜瓣去皮切薄片晒干制成果脯,吃起来又甜又粉。明媚还能在叫不出名的野生植物里找出能吃的。

有一种灌木,枝叶上全是又长又黄的毛,看起来挺吓人,明媚偏让黄羊去割了一大捆。她用小刀子将这些带黄毛的树皮一一剥掉,再把绿绿嫩嫩的茎杆扔到沸水里煮,煮好了放过夜。第二天,锅里的东西变成绿色透明的羹。明媚给黄羊盛了一碗,这羹清甜里带点酸,味道好得不得了。黄羊吃的时候很担心,明媚,这东西你吃过吗?明媚说,没有。黄羊说,哪你怎么知道能吃呢?明媚说,我认为它能吃就能吃,你怕中毒就不要吃了。我一个人吃死了就死了。黄羊一听抢先把一碗吃下去,告诉明媚,你先别吃,过半个钟头看我没事你再吃。明媚笑了,说你就这么怕我死啊?

明媚家和黄羊家是邻居,两家中间只隔了一堵矮墙,没事两人就隔着墙说话,明媚经常打发黄羊去帮她偷吃的,等她加工好了,她用一个小口袋装上一些从墙那边扔过来。黄羊想等他日后和明媚结了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墙拆了。

估计明媚过不了高考关,黄羊也懒了,虽然他心痛刘兰香付的学费,还是管不住自己懒下去,最后他如愿以偿没有考上。听黄羊没考上明媚妈还挺高兴,说没考上明年陪我们家明媚再复读一年。

刘兰香对黄羊说,没福气读书就不读了,找份工做吧。刘兰香托了亲戚朋友打听,一个在县上远房表亲递了个信,县上新建好的第二招待所食堂招工。刘兰香想在食堂干也不错,起码不愁吃了。她开始替黄羊打点行装。黄羊偷偷溜到矮墙根下喊明媚,那头明媚正在吃生黄瓜,这阵子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能吃的新鲜玩意,明媚的嘴无味得很。黄羊说,明媚,县上成立二招,食堂招人你去不去?明媚听说是食堂,口里咯咯响的嚼动声停下来。当天夜里明媚家里的动静闹得挺大,明媚要进城,她妈却希望她认真复读,再考一次。明媚妈拗不过明媚就来数落刘兰香说,我怎么也是个民办老师,明媚再不济也应该读个中专吧?她怎么能和你们家黄羊一样去做个伙夫呢?刘兰香回到房里就敲黄羊的头怪他多事,头上的板栗吃得货真价实,黄羊一点也不觉得疼,反正他很快就会和明媚在一起了。

出发那天是三个人一起上路的,多出来的人是胡金水,明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胡金水。胡金水也没考上,但他爸胡大国马上把他安插在镇政府,专管察水表电表的。胡金水嫌这事做得没趣,明媚一招呼,他立马打点行装开溜。

早上,黄羊在自家的院里喊,明媚,收拾好了吗?胡金水的声音从明媚家那边传过来,黄羊,路上吃的我带足了三个人的,你就带两条腿上路吧。兴冲冲的黄羊当下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面红气喘地呆站着。刘兰香把行李包撂到地上,用手指着黄羊的额头说,你看,你为什么人寻了方便?刘兰香担心的是工作竞争的事,黄羊想的是另一回事。黄羊一言不发回到屋里,爬上阁楼,翻开盛放父亲黄草旧衣物的箱子。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匕首,别在腰上。这把刀是一个父亲黄草的一个朋友从新疆带过来的,特别快,每次父亲跟别人上山打猎都会带上这把刀。黄羊对这把匕首一直很是崇敬。带上这把刀某个念头就长在他心里了。

食堂招几个工种,有洗菜洗碗烧锅炉的。胡金水在面试中一连打碎几个碗被安排烧锅炉。黄羊被掌勺师傅看中,要他打下手。在所有被招的人员当中,给厨师打下手是最高级的活了,以后学好本事可以升做大厨。明媚运气最好,因为长得漂亮,调到招待所当服务员去了。

招待所把招进来的所有员工集中到一起学习内部纪律。每个人都穿着新发的白色制服,薄涤纶面料做成的,也没分大小码。胡金水因为身材高大,把制服撑得满满的,而制服在黄羊的身上就显得太浪费面料了,下衣摆差不多挨着膝头,裤腿因为挽了几圈明显短了,这一来黄羊的身子似乎离地面更近了。

组织学习的人还没有来,胡金水坐不住了,开始发布新闻:我前天到夜眼睛发廊洗头,那个洗发妹手软软的,把我的头发得又香,又松,我付了她12元。昨晚快12点的时候,我看到县文工团的那个最著名的女演员王曼丽,偷偷摸摸进了二号楼……除了黄羊,好像其他人都喜欢听胡金水胡扯,明媚还问了胡金水一句,你去发廊就是为了洗头?胡金水说,当然是为了洗头,我对那些女人没什么想法,我还没发现有谁有你一半漂亮的。明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胡金水,好像非常欣赏他在人前的口才和表现。黄羊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不是说洗发妹嫌你烧锅炉的头上灰大,另外加收钱才同意给你洗头吗?

胡金水的话头一下滞住了。他一开始有点不相信地看了黄羊一眼,然后,脸上浮起笑容,脚步慢慢移过去,走到黄羊的跟前说,我头上是灰大,人家洗发妹不愿给我洗头。黄羊,我什么都没你能,就一样比你强。胡金水说着一把扯下黄羊的裤子。黄羊的裤腰本来就太肥大,胡金水一扯,裤子顺当地滑到地上,圈成一团。胡金水暴发出撕破喉咙的笑声,众人的眼睛都落到一个点上。黄羊不看胡金水,不看别人,他只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明媚同情地看着他。什么叫目光能杀人,这就是。

黄羊给食堂掌勺的白师傅打下手,白师傅看黄羊勤快肯干,比较照看黄羊,平时剩些好菜就让黄羊带回去吃。黄羊特别喜欢得到猪肘子,卤鸡爪,炸花生这样的菜。他能包在油纸里留给明媚吃。明媚一拿到这些吃食特别高兴,当着黄羊的面就会捉住油腻腻的猪肘子啃起来。黄羊看明媚吃比他自己吃还要高兴。明媚说如果天天都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就好了。黄羊说,以后我把师傅的手艺学会了就天天做给你吃。明媚说光有手艺有什么用?要说手艺我不比你差。黄羊没能接上话,明媚说的是事实,这些猪肘子在家里他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

胡金水因为烧锅炉,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别人都不愿意跟他一个房。他就跑去跟和黄羊住一个房。胡金水喜欢谈女人,因为县招经常有县上的领导出现,也就经常有漂亮的女人出现。有一天胡金水不和黄羊谈别的女人,他和黄羊说到明媚。他说,黄羊,我怕是在县上干不长了,明媚太骚了,我担心把她肚子弄大了,她肚子一大我们就还得回坡月镇去。黄羊冷冷地哼了哼说,胡金水,你要吹牛找别的女人吹牛去,不要糟蹋明媚。胡金水也不生气,过来搂住黄羊的肩膀说,黄羊,我看出来你对明媚有意思,但这个女人又馋又骚,你是拢不住的。黄羊觉得胡金水说明媚的不是就像在谈论他老婆的不是,他跳下床,冲着胡金水挥动手臂,你再不闭嘴我就揍你。黄羊有生第一次讲这样的狠话。胡金水脾气特别的好,摆摆手第说,你不信我也由得你,明晚轮到我烧夜灶,明媚肯定要来找我,你不信就来看吧。

黄羊二天夜里黄羊怎么也睡不着,偷偷下了床摸到锅炉房。锅炉房的门紧闭着,黄羊的眼睛贴上去,除了红红的灶火和热气腾腾的锅炉里面空无一人。黄羊松了一口气,转身走了,经过厨房的时候,一声很细微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黄羊的脚步停住了,厨房里有女人的笑声。为防老鼠,厨房原来的窗户全封死了,另外在灶台的上方开了一个透气的口子。黄羊慢慢地爬上去,爬得很高。在这个位置屋里的一切全在眼中。胡金水和明媚躺在地上,确切地说是躺在面板上,白师傅合面的板子有门板这么大,现在变成他们的床板了。两人赤身**,胡金水躺在下面,他的身上洒满了萝卜干和花生米,这些东西是从橱柜里偷出来的。明媚趴在胡金水的身上,像一条母狗,舔着这些食物,从上到下。

那晚雾水很大,黄羊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全身上下全湿透了。他躺到**,感到自己冰凉的身子渐渐烧起来,烧得他的头痛,他爬起来喝了一碗水,又打开柜子把那把匕首摸出来。他想我一定要杀了胡金水,不杀他我就要烧死了。

胡金水半夜回屋很快发出了鼾声,这种疲惫不堪的鼾声深深地刺伤黄羊的心。黄羊把匕首藏在被窝里,刀子已经被他的身子捂烫了。黄羊叫了一声胡金水,胡金水没有答应。于是,他慢慢起身,摸到胡金水床边。胡金水睡得很安详,一点也不知道有一把刀子正在往他的身上招呼,刀子下去很快,插到第三刀的时候胡金水才喊痛,喊痛的时候已经晚了。黄羊继续完成要完成的数目,血如雾一样喷射……

谁在哭?哭声越来越大,把黄羊从梦中惊醒。车厢漆黑一片,黄羊用了半分钟来适应这种黑暗,终于辨出身边的座位空了,何甜不在座位上。哭声是从下铺传来。车上的情形很怪,尽管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叫喊,所有人却死一般睡着,车子在铺满昏黄月光的公路上毫无知觉地向前行驶。

哭的人在挣扎,每挣扎一次就被对付一巴掌。黄羊靠到外铺,头往下探看,心口吓得扑咚咚跳。一个矮胖男人双手压住何甜的腿脚,另一瘦干的影子扑在何甜身上,狂亲**。矮胖男人发现了黄羊的脑袋,朝黄羊呸了一口说,不怕死的货,等下让你看个够。

黄羊缩回脑袋,仰面躺在铺位上,气喘得厉害。躺了一会,黄羊的气渐渐调均匀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害怕?杀人偿命,他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这个道理似乎很简单,但直到此时此刻黄羊好像才得顿悟。黄羊蹬腿翻身下床,立在两个流氓面前说,你们赶快把人放了。黄羊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很满意,那声音略显得有些单薄,不够威严和粗犷。矮胖子哼了一声说,就凭你,老子连你一块做。他话音未落,黄羊先发制人,把别在腰上的匕首掏出来顶到他喉咙上,手上用了劲往下一压,矮胖子疼得叫起来,不敢乱动。瘦子见矮胖子吃了亏,依依不舍地起身帮忙。黄羊那等他动手,上前抢先在他的大腿上扎了两刀,瘦子扑通跪到地上,妈哟哟地叫。黄羊仍然把刀架回矮胖子的脖子上说,只要你们身上长的不是肉,不怕扎,再来试试我这把刀。这句话黄羊说得比先前顺畅多了,气势也出来了。两个流氓被这气势压着没敢动。

何甜脱了困境,抹着泪,整理衣服。黄羊对司机喊,停车,开门。司机赶紧踩刹车,车停了。黄羊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瘦子说,还下得了车吗?瘦子用手撑地要站起来。黄羊把矮胖子往前一推说,你扶他。矮胖子从黄羊的匕首下解脱,赶紧上前扶起瘦子。两人挤到车门边跳了下去。

当车门关上,车子重新起动的时候全车的人好像在一瞬间全醒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有的说这条路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今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起了;有人说应该把车子开到公安局去;有的人说刚才应该在那两个流氓的要害多来两刀……

何甜和黄羊反倒是置身事外了,他俩回到座位上静静躺着。何甜还没有完全从惊悸中恢复过来,两手紧紧地抱着黄羊的一只胳膊说,今晚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会怎么样。你让我见识了什么是不怕死的男人。

黄羊的脸在暗夜里红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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