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察觉到,哥哥最近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每每与那位韩宇公子议事归来,眉宇间总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杨婵冰雪聪明,稍一思忖便将这变化与那位新住进府里的林姑娘联系了起来,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为了答谢韩宇在林小小一事上的默许与善意,杨潇特地备了一份薄礼,并盛情邀请他到扬州城最繁华的长乐街一游。韩宇本不喜热闹,但见杨潇诚意拳满,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走在长乐街上,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的脚步打磨得光滑油亮。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鳞次栉比。锦绣绸缎庄、珠玉珍宝阁、百年老字号的茶楼酒肆,招牌幌子迎风招展,伙计们热情的吆喝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的轱辘声与行人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华盛世的喧闹交响。
“扬州自古繁华地,这长乐街更是其精粹所在。”杨潇一改往日的沉稳,兴致勃勃地为韩宇介绍着,“你看那家‘玉满堂’,里头的玉器雕工乃是江南一绝。还有对面的‘闻香楼’,他们家的‘蟹粉狮子头’,连京城来的达官显贵都赞不绝口。”
韩宇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这片他曾数次路过却从未细看的街景,心中也不禁感慨万千。这便是杨家所处的繁华世界,与他过去刀光剑影、朝不保夕的生活恍如两个天地。
穿过拥挤的人潮,杨潇引着韩宇来到一栋三层高的雅致木楼前。这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听雨轩。
还未走近,便能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喝彩与激烈的辩论之声,间或夹杂着清越的琴音,与街面的喧嚣不同,这里透着一股独特的墨香与文气。“此地名为听雨轩,”杨潇笑着解释道,“明面上是茶楼酒肆,实则乃是扬州城文人骚客的聚集地。在此地,无论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孙公子,只要能对出绝妙的对子,或是作出惊艳的诗词,便能赢得满堂喝彩,甚至一夜成名。这里,是扬州城最有趣,也最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
杨潇那句“最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明的笑意,韩宇听得分明。他抬眼打量这栋木楼,眼神平静无波。文人骚客?吟诗作对?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只是兵器换成了笔墨,厮杀换成了言语。其中的凶险,不见得比刀剑相向来得少。
两人踏入听雨轩,一股混杂着茶香、墨香与淡淡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极为宽敞,中央搭起了一方半人高的平台,此刻正有一位青衫文士手持折扇,高声吟诵,引得台下围观者阵阵叫好。
杨潇熟门熟路,引着韩宇绕过人群,寻了一处二楼临窗的雅座。此处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楼下平台的热闹,又能将窗外长乐街的景色收入眼底。
“韩兄觉得此地如何?”杨潇亲自为韩宇斟上一杯碧螺春,茶雾袅袅,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不错。”韩宇的回答言简意赅。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楼下的表演,而是在整个大堂里缓缓扫过。哪个位置易守难攻,哪几桌客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哪些人看似听客实则耳听八方……这些,才是他下意识关注的东西。对他而言,这听雨轩的布局,与沙盘上的关隘城池并无二致。
杨潇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韩宇。他发现韩宇对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毫无兴趣,反而对周围的环境和人物分布观察得细致入微。这不像一个来看热闹的客人,倒像一个勘察地形的斥候。有意思。杨潇心底暗忖,看来这位韩公子,远非表面上那般豪爽不羁。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原来是方才那位青衫文士作完一首咏柳诗,得意洋扬,环视西周,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面前只摆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显然家境贫寒。“这位兄台,我看你听得入神,想必也是同道中人。我这里有个上联,‘烟锁池塘柳’,你可对得出来?”青衫文士摇着扇子,语气轻佻,实则是在故意刁难。此联一出,满堂皆静。这五个字偏旁分别是“火、金、水、土、木”,暗含五行,乃是千古绝对,无数文人墨客绞尽脑汁也未能对出。他此刻抛出,分明是想让那寒门学子当众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