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对联、题辞欣赏
从韵律和对仗的角度说,对联和题辞也类似诗赋。一般说来,对联或题辞用字较短较少,精干而洗练。但也不排除有些对联用字特长,甚至超过诗词,如清康熙年孙髯题写的云南昆明滇池大观楼的对联就长达180字。有些题辞虽然短小,但诗味十足,如毛泽东1917年夏与好友萧子升结伴游学时,到达安化县城梅城,游览北宝塔等名胜古迹时,在北宝塔第七层乘兴在塔壁上用墨笔题辞四句:“伊水拖蓝,紫云反照;铜钟滴水,梅岭寒泉。”这简短的题辞不就是一首四言短诗吗?因此之故,将毛泽东的对联与题辞搜罗成册,择其精要奉献给读者,就可以让读者全面地理解毛泽东作为诗人的全部诗赋生活。
(一)毛泽东对联
1958年春。一天,一行人兴趣盎然地游览在成都市西南隅的武侯祠内。其中一位身材伟岸的人正伫立在诸葛亮殿内一副对联前,静心地观赏着。这副对联原是光绪二十八年冬四川盐茶使剑川赵藩撰写的,其联曰: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时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位悉心观赏对联者不是别人,正是身为中国人民领袖的大诗人毛泽东。这副对联似乎特地为他所设:知兵得天下后,当审时治“蜀”了。于是,毛泽东吩咐陪同参观的人员把此联连同祠中的30多副对联都抄录下来。这仅仅是此联切合自己的意境、引起自己的共振、牵动自己的情绪之后的一时兴起吗?似乎是,但远不全是。
自幼时起,毛泽东不仅喜诗词,而且喜对联。在学生时代,他就撰写过不少对联,并且至今流传。在讲话、著文中,毛泽东也少不了引用对联。例如,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他就引用明代学者解缙的一副对联来讽刺那些只知教条式地背诵马列主义词句、而无真才实学的人。他说该对联是替“徒有虚名并无实学的人”“画像”的,并劝导“真正想诊治自己的毛病”的人“把这副对子记下来;或者再勇敢一点,把它贴在自己房子里的墙壁上。”其联是: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对那些哗众取宠、夸夸其谈的教条主义者来说,这副对联真是刻画得入木三分,维妙维肖。
毛泽东还善于化诗为联。1924年1月,湖南早期青年运动领导人、共产党员陈子博逝世,毛泽东借用杜甫的诗句为其作挽联,以表达自己的沉痛惋惜之情: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毛泽东不仅喜对联,还常常研究对联。在毛泽东故居的藏书中有不少有关对联的书籍,如《楹联丛话》、《巧对录》、及《随园诗话》等,还有《楹联墨迹大观》等书法碑帖。这些书籍都留有毛泽东研读后的批注和圈点。从这些批注、圈点中可以看出,许多对联,毛泽东对之作了认真的研究,反复地加以欣赏。譬如,有一副云南昆明滇池大观楼长达180字的对联(清康熙年孙髯题写),毛泽东就研读了收它入册的三个不同版本。此联是: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毛泽东在清版《楹联丛话》中读到它,对之加了圈点。在“叹滚滚英雄谁在”、“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等句的每个字旁都画有圈,在“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等句旁画着曲线,每句句末都画着两三个圈。《楹联丛话》同时收进了阮元任云南总督时对这一长联的修改品,毛泽东对之作对照研究时,细心地将阮元改过的几处一一标有重线。在193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平装本《楹联丛话》中,毛泽东不仅对这一长联和其改动的地方作了圈划、标记,还作有批注。《楹联丛话》的作者梁章钜说,这一楹联多至170余言,毛泽东在这段话旁批道:“一百八十字”。梁章钜给此联以“究未免冗长之讥也”的品评,毛泽东则在天头和行间批注:“从古未有,别创一格,此评不确。近人康有为于西湖作一联,仿此联而较短,颇可喜。”他还凭记忆在批注中写出康有为楹联的下联:“霸业烟销,雄心止水,饮山水绿,坐忘人世,万方同慨顾何之”。在阮元改过的楹联处,毛泽东却批道:“死对,点金成铁”。在另一本《两般秋雨庵随笔》中,毛泽东在载录这一楹联的地方作了如此批注:“此阮元改笔,非尽原文”。从这三本书中对一副楹联的圈划和批注可知,毛泽东对楹联的研读和欣赏是多么认真、细致。当然,毛泽东对楹联的关注远不只局限在《楹联丛话》一类的书中,他在广泛阅读各种诗话、笔记小说时亦很留心圈划书内的对联。尽管人们对毛泽东如何研读、欣赏及撰写对联的情况知之甚微,但从他遗册的手泽中确可窥见一斑。
对联为什么会博得毛泽东的喜爱呢?
凡能博得毛泽东欢心喜爱的东西必定有其自身的优胜处,有其吸引人的魅力。对联是存之于我国历久不衰的一种雅俗共赏的文化形式。皇帝的圣殿,百姓的衡宇;文人儒士的斋室,穷乡僻壤的土地庙;名地胜处的亭榭楼阁,通衢街肆的旅舍店铺,无不见对联。婚聚喜宴时,金榜高登时,生养老归时,或祈神祭天时,无不用对联。对联词约意丰,用字讲究。一副上好的对联,更是对仗工整,声律协调。它把人之所愿和事之所旨以极洗练的文字精妙地表达出来,且又和优美的书法结合,作成后悬挂于侧,供人观赏。对联易于引人注目,能有效地感染人的情绪,起到“宣传”作用。一副绝妙对联,不仅能在当时引起“轰动效应”,往往还能流传千古,甚或引为范本。正因为对联与诗词既有异曲同工之妙,又有诗词不具的特别之处,这就赢得了既喜诗词又喜书法的毛泽东的心爱。毛泽东一生中创作过不少对联。这些对联,形式多样,内容广博,用字精练,对仗严谨,多属难得珍品。
1910年秋,16岁的毛泽东离开故乡韶山,考入湘乡县立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与肖三同学。毛泽东酷爱读书,当得知肖三有一本《世界英雄豪杰传》时,他十分高兴,便前往借阅。肖三笑嘻嘻地对他说:“书倒是有一本。但我借书给别人,向来有点讲究。”
“小弟愿意领教。”毛泽东答言谦恭。
“我的书,有三种人不能借。”
“不知是哪三种人?”
“无真才实学者不借,庸庸小人者不借,三嘛,我出联而不能答者不借。”
毛泽东微微一笑:“小弟不敢自命才高博学,但阅书心切,请仁兄出一联如何?”
肖三见状,便以书为题出一上联。
毛泽东听罢,略作沉吟,从容对出下联。这副对联合起来便是:
目旁是贵,瞆眼不会识贵人
门内有才,闭门岂能纳才子
这副对联属合字对。肖三出的上联有些难度,且有戏谑之意,谓毛泽东这位外地“土包子”读不懂《世界英雄豪杰传》,不能识英雄豪杰。而毛泽东的下联对的很巧妙,亦讽剌肖三心量狭窄,不会广结贤才。不过,同学间为借书对对,本无恶意,只是卖弄才学罢了。肖三见毛泽东很快对出下联,才思敏捷,连忙说:“请恕小弟无礼,贤兄大才,愿为知己,地久天长!”说完,立即拿出书来,双手捧到毛泽东眼前。毛泽东双手接过书,连声道谢,二人握手大笑。从此,毛泽东与肖三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交读学习心得,评诗论文,畅谈时事。
1915年3月,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读书的同学易昌陶病故。5月,学校为该生开追悼会,师生共送挽诗挽联256副(首)。毛泽东不仅送有挽诗,还特送了一副挽联:
胡虏多反复,千里度龙山,腥秽待湔,独令我来何济世
生死安足论,百年会有役,奇花初茁,特因君去尚非时
作此挽联时,正值对内独裁、对外卖国的袁世凯政府承认日本政府提出旨在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之后。挽联中交织着毛泽东既悲且愤的感情。他既痛惜良友早夭,又切感国仇必洗。从这副挽联可以看出,青年毛泽东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有着振贫弱、抗外侮、经济天下的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