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戴文立即说:“我是有民族气节的人。我绝对不回太原当汉奸!要回,他回去,我的坟墓就在黄河边。”
杜任之说:“这当然很好!你决心不回太原,很有中华民族的气节;阎会长要回太原当了汉奸,就成了民族的罪人。你和他共事多年,就忍心看他陷入罪恶的深渊吗?你得想办法拉他一把,不要叫他走那条路。”
杜任之还对赵戴文说:“你还是把干部们的思想情况向阎会长说说,大家都不同意他这样干。别看有些军政人员现在跟他磕头盟誓。要真回太原,保管落个君不君,臣不臣,众叛亲离。”
杜任之等人还以各政治团体的名义,用不同笔迹写了多封警告信投入“密报箱”。这些警告信阎锡山都要“亲阅”,因此,这给他增加了很大压力。
阎日妥协、阎日勾结紧锣密鼓,消息逐渐透露后,社会纷传阎要回北平任“华北王”。阎锡山内部哗然,一些高级干部纷纷请赵戴文代表大家向阎询问究竟。
对其他人的意见,阎锡山未必真重视,但赵戴文在阎面前说话,分量就大不相同了。
阎锡山和赵戴文是山西旧政坛上齐名的人物。他们是五台同乡。一为河边村人,一为东冶镇人,相距仅十五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在日本东京留学,阎在士官学校,赵在宏文学院,两人过从甚密,情同手足。之后阎引赵见过孙中山,并介绍他参加了同盟会。
赵戴文向阎锡山陈述了战区上下,反对与日本人妥协的普遍舆论。阎锡山听罢,怅然若失,长时不语。
赵戴文说:“今日死战失败,仍是成功。不成功退往河西,也是成功。要回太原当下流汉奸,你如何吃得下?”
阎锡山问:“次陇,你的意见如何?”
赵戴文说:“我自然也坚决反对。”
阎锡山负气道:“我如果真向日本人投降,你打算怎么办?”
赵戴文说:“我无颜见江东父老,一定跳黄河而死,决不跟你再回太原!”
而对阎锡山与日本人暗中勾结反对最坚决,表现最突出的人物,则是阎锡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梁化之。
梁化之是阎的姨表侄,山西定襄人,字敦厚,生于一九〇六年,七岁入小学,十六岁入阎锡山创办于老家河边村的川至中学;二十五岁毕业于山西大学文学系,为人儒雅温和,极为聪明。梁化之在大学毕业不久就开始担任阎锡山的机要秘书,其大学时代为师生所公认的“革命精神,领导才能”,得到了进一步的展现。个人的才具和工作精神,加上阎锡山的赏识与提携,梁化之很快就成为山西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来成了阎锡山最亲信的人物,掌管阎锡山经费开支和私人印章。绥靖公署的一切机要公文,都必须经梁化之盖印后,才能生效,梁成了阎锡山须臾不能离开的手。阎锡山左右见阎时,无论官职多高,谁都不敢携带武器,只有梁化之可以携带,随便进出阎锡山的卧室,任何人不敢阻拦。可见,梁化之在阎锡山眼里分量绝对不一般。阎锡山手下很多亲信,后起的像王靖国、孙楚、吴绍之、薄毓相、邱仰濬等虽也是登堂入室,可总比不了梁化之来得知近。
梁才华横溢,口笔两厉,极擅演讲鼓动,曾被赵戴文推举为“山西青年领袖”,一九三六年春,自强救国同志会组成,阎锡山自任会长,赵戴文为副会长,梁化之兼任总干事,负实际主持之责,统一领导各大小团体。短短的三四年时间里,梁化之由阎锡山幕后的一个机要秘书,一变而为山西政治舞台上新兴的活跃人物,可谓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的梁化之,大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概。
太原日军把阎锡山与日本人举行“安平会议”一事印成传单,用飞机大肆散发于国统区,阎锡山向日军妥协投降的行径大白于天下,遭到人们包括其统治集团内人员强烈的谴责和反对。
梁化之虽不能阻止阎的行动,但作为阎集团核心圈子里的人物,他不仅反对与日勾结的活动,而且还向阎直陈反对意见。
实际上在“安平会议”前的三月十七日晚,梁化之就曾劝阎说:“大家只欲安富尊荣,不惜置会长于何地,甚有愿会长作汉奸者,此事宜早作筹划,免使临时无筹。”
阎锡山沉下脸说:“不要危言耸听,灭自己威风。日本人想耍我,我也想耍他们,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再者,此事我也常与靖国、承绶、绍之、延武及铁血团各军干商量,绝非我心血**,草率行事。”
梁化之道:“会长是足以改变历史的大人物,与虎谋皮,若有不幸,晚节蒙污,会长将何以面对世人?会长虽一时为部分高干所惑,然历史又将置会长于如何?若是真有那一天,化之又将何以自处?”
阎锡山大怒:“你这是甚话?我还没入绝境,你就想和我分道扬镳么?”
梁化之硬声道:“化之忠于会长,但更愿忠于中华民族,化之与子女,均为中华之国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避免会长步入迷途,遭至不幸,化之誓愿以生命劝阻会长,并以报国家也!”
四月十一日,梁化之出任隰县区战地动员工作委员会主任,临行前又鼓足勇气,到阎的窑洞里,苦劝阎万勿与日本人合作。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话未说完,阎锡山竟从炕上跳了下来,脸红脖子粗地将梁化之痛骂一通。
司令长官大怒,威气斥责谓:“次陇是个书呆子,你简直比呆子还呆!你想想我的历史,阎锡山是怎样的人?我如投降,你们还能存在?你们如此真应该死!你们真是一伙甚事不懂的小孩子。我的骨气,你们岂能赶得上?你们岂配做死节之人?次陇也不配!”
梁化之在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一日日记中写道:“被斥后心中虽忐忑不安,但对被斥之因认为应该,我不应当以轻蔑之词加诸长者,但对谓只有会长配我们决不能(配)死节一语,尚未承认也。”
内部舆论,特别是梁化之、赵戴文这样一些重要官员的坚决态度,使阎锡山不得不认真考虑,如果一意孤行,将使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绝境。尤其是经赵戴文和梁化之沉痛谏劝,晓以大义,遂迫使阎锡山在朝会上坚定表态:“我与副会长义无反顾,坚决抗战到底!”
当然,国际国内局势的急剧变化,也是促使阎锡山改变策略的重要原因。
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历史,使阎锡山有充分的理由自诩为日本通,他一贯认为,日本的综合国力实在太强大,中国若是与之硬拼,必败无疑。只有他那妥协求生存的策略才能求得民族的延续。他甚至自作主张地主观臆断“美国必将帮助日本,中国抗战终必失败”。他还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就是《东亚战争,美必助日,牺牲中国》。其论点是:“美国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国家,帮助中国抗战没有任何利益,为了自身的国家利益,必然要牺牲中国,帮助日本。美国最擅于干这种费力小而成功大,最便宜不过的事情。”
这篇谬文写成后,还油印出来,叫他的高中级干部们分组讨论,并指示干部们:“要引导大家讨论我提出的‘存在就是真理,需要就是合法’的口号。我最后结论是,求和则存,继续抗战,不亡于日,也必亡于共。”
哪知事情的发展,并不与他的思路配合,日本军国主义狂人们最终采取了“南进政策”,悍然发动了太平洋战争,这就一下子把阎锡山的计划打乱了。他原来的判断是“美必助日,牺牲中国,日必联美,以制苏联”,却没料到日本对美国突然不宣而战,使美国遭受了重大的损失。紧接着英国也在香港、新加坡、马来亚等地先后遭到了日本人的沉重打击。
阎锡山在部属们面前丢了个大脸,立即下令将他那篇刚刚印发下去的“宏文”收了回去,付之一炬,大家也不用讨论了。
阎锡山改变了对日军的态度后,马上又频频向蒋介石送上笑脸。
蒋介石早已通过戴笠侦知阎锡山背着中央,单独向日军求和的情况,生怕阎脱离了他的控制,严重地削弱国民党的力量。阎这一变脸,让蒋松了一口气,马上派阎的旧部、挚友,军令部部长徐永昌、贾景德,由重庆到克难坡与阎锡山会晤。在会商中,徐、贾二人秉承蒋介石的意旨,说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英失利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最后战败的必定是日本。对日求和,只可从缓,更不可背着中央,单独进行。
阎锡山对“从缓”二字赞同,对“不可单独进行”,内心则不同意。因而一再声称:“二战区环境恶劣,补给困难。如政府不在经济上给予大力接济,则必然将在日军的经济封锁与军事进攻下遭到毁灭。”
阎此时提出“补给问题”,也是恰到好处。徐、贾发电向蒋介石请示,蒋慷慨答应,兵源、物资都可酌情予以补充,除清理欠饷外,还可以酌情增加军费。最后蒋介石还同意阎锡山为了“共同防共”,可以与日本人继续保持联系,并在必要时还可以退往黄河以西,加强陕北的防共力量。
阎一直存在的困难,反而因此得到了解决。日本人没能利用阎,反而成了阎对付蒋介石的一张好牌。
日本鬼子“鬼”,阎锡山比他们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