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从背后射出的子弹
张登龙蓦地醒来,那是因为寒冷所致。
晨光熹微,乳白色的山雾在谷底山坡飘袅聚集,战地寂静得令人心悸。
他撩开军毯站起身来,远处的山林模糊不清,遍地躺卧着身裹军毯的华工弟兄。何玉中和鲁斯顿上校背靠背紧紧挤在一起,身旁的艾米丽冷得蜷曲着身子,玲珑小巧的鼻翼凝上了一层绒绒的霜花。
火炮阵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五支黑黝黝的炮管戳向清冷的空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亲人和家乡……
他看着待在谷底里的弟兄们,心中很是不安,前天破晓前德国人的炮击,他已经尝够了滋味。可是那里毕竟还有避弹洞可以藏身,这儿地质恶劣,乱石丛生,别说挖能藏一两百人的避弹洞、地下掩蔽部,就连他昨晚带着弟兄们上山去挖条堑壕,挖了两尺深,下面便是坚硬的岩层,铁镐下去碰得四处火星乱溅,也只好作罢。倘若德国人的炮弹打过来,弟兄们全都只有像菜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切剁了。
昨晚临睡前,他曾把他的担忧告诉了鲁斯顿上校。
鲁斯顿完全感到了灾难已经迫在眉睫,但是他故作轻松也是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你看看,英国人、法国人,千军万马都这样**在地面上,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几位华工把炮连的行军锅抬了过来,架起柴火烧了一大锅浓茶。
冻得像死鱼一样的华工们每人捧上一铁盒滚烫的浓茶,真是欢喜至极。他们围成一个个小圈,纷纷坐在钢盔上,就着热茶吃咸猪肉、面包、牛肉和果酱。
如果没有那些用来打仗的家伙,看上去真像是一大群过厌了城市生活的人,在这里举行野餐。
然而,使人揪心的炮击毕竟开始了。
第一批德国人的炮弹就把所有的人震得蹦了起来。
此时并没有一发炮弹落进这块狭窄的谷地里,但是,大地开始颤抖,这种颤抖不会使任何人若无其事。
华工们惶惶张望,不知跑到哪儿去才能躲避必然将会倾泻到他们头上的炮弹。
直到听见鲁斯顿上校喊了一声:“孩子们,快上山,躲进林子里去!”华工们才撒开脚丫子,飞快地往山坡上冲去。
树林并不茂密,但仍能给人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因为粗大的树杆能挡住崩飞的弹片与碎石。他们趴在山头上,惊恐万状地注视着山下已经变得像煮沸的开水似的原野。
英国人法国人的所有的炮群已经开始了还击。炮口里喷出的火光与德国炮弹爆炸时腾起的火光交织在一起,使浓雾变得极其美丽壮观,像巴黎和伦敦节日晚上的焰火,而又被一层朦胧的雾岚遮掩,便显得更加神幻迷离。美丽的雾团仓皇滚动,仿佛也在拼命地逃避这场大屠杀。
鲁斯顿像个小孩子似的跳起来,高声向着谷地里的炮手喊道:“赖特,桑德福,打得好哇!让德国人也尝尝我们英国炮弹的滋味吧!”
时光在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中流逝。太阳升起,雾岚散尽,远处的松姆河一线仿佛燃烧起来。那一带狭长的天空,红得厉害。枪声炮声大部分聚集在那里,上百万人发出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像雷霆炸响着滚滚而来,又疾速地涌向天边。
正当华工们拼命用泥土在自己的胸前垒起一个个屏障物时,一发炮弹像炸雷一样在山林里爆炸了。
“孩子们,现在该轮着我们挨炮弹了!”
鲁斯顿上校悲怆的喊叫让人心寒。
又是一发炮弹爆炸,泥土、碎石,树枝像雨点般洒下。
兀地响起了尖厉的惨叫声,那是鲁芸阁,一发炮弹差一点落在他的头上。他只听见一声爆炸声,就像一万扇大门“砰砰”关上,刹那间,他失去了知觉。随后,他的大脑又开始了工作……我死了?他惊恐地开始喊叫,但根本就听不到一点声音。接着,他至少部分地清醒过来了。他的洋铁盒子炸在地上,钢盔也飞到一边,他觉得屁股上疼得厉害,不知是挨弹片崩了还是被飞石砸了。他用手一摸,手上沾满了鲜血。
他吓蒙了,不顾一切地在林子里一瘸一拐地奔跑喊叫……
张登龙猛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上,用手在鲁芸阁身上摸了摸,脸一沉,斥道:“你乱吼乱跑个啥?不就是屁股上的肥肉被弹片啃了一口!”
炮弹成批而来,尖厉的啸声与爆炸声响彻天宇,足以使人丢魂丧魄。
桑德福拉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冲上山顶,紧挨着鲁斯顿趴下了。
“上校,我听这炮声很不妙。”
“你说什么?”鲁斯顿上校的耳朵已经不好使了,转过头大声问他。
“我从炮声里听出,德国人好像已经过了松姆河。我们没能在松姆河挡住他们,就再也挡不住他们了。”
当他们重新回过头去,简直害怕极了。
前面的英国人法国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涌过一座座山坡,卷过一道道谷地,开始了又一次大溃退。
鲁斯顿上校慌忙回头,看见500米以外的火炮阵地上,赖特中尉拿着话筒,正等待着桑德福的消息。
李胜儿突然大喊:“德国人!我的妈呀……满地都是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