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战场上的国际人体展览
一个传令兵从第一道堑壕跑了过来。
立即,全体华工沿着堑壕飞快地向前沿阵地跑去……
拿着镐,提着锹,一队队浑身上下仅穿着一条裤衩的士兵与劳工爬出战壕,无声而忐忑不安地向着盆地下走去。
黏糊糊,滑腻腻的恶臭一刻不停地向着双方阵地漫涌而去,使人吃不下任何东西。可怕的瘟疫已经开始流行,每一个士兵都为之恐惧。
恶臭与瘟疫决不偏袒任何一方。在这样的情况下,英军阵地首先出现一个手执红十字小旗的军官,去到盆地中央那条既浅又窄的小河边站住了。过了不一会儿,德军阵地也出现了同样手执红十字小旗的军官。他们隔着小河进行谈判。
协议很快在口头上达成了。由双方士兵与劳工组成各自的安葬队掩埋阵地前沿的死尸;任何安葬队员不能越过中间地点的小河;安葬队员一律只穿裤衩;堑壕里的士兵不准把头伸出胸墙之上。双方的谈判军官都郑重地以帝国军人的荣誉对协议的执行作了担保。
简短的停战差不多是超现实主义的。
但这个并不严谨的协议双方均未严格执行。当安葬队员进入盆地后,堑壕里冒出了无数刺刀和士兵的脑袋。紧张不安的气氛笼罩了整条战线。
127名华工也参加了安葬队。
他们走在锡克人的后面,在他们后面,是英国人和埃塞俄比亚人。那情景真像是一次奇特而场面宏大的国际人体展览,那么多**着身子的人在铺满腐尸烂肉的大地上蠕动,白的、黄的、黑的、黑的、胖的、壮的、瘦的……
走在最前面的锡克人突然欢呼起来,呼隆一声向着小河跑去。所有的安葬队员全乱了套。
何玉中虚弱得几乎跑不动了,当他狂喘着奔到小河边上,看见长长的河滩已经卧满了**的身子,所有的人都把头伸进了河里,像干渴已久的牛一样狂喝暴饮。喝够了的,则用手把河水往头上、身上猛浇。他们显得那么痛快,那么兴高采烈。
对面的德国人也大呼小叫地冲到了小河边,满河一片水花。
何玉中不顾一切地趴了下去,他的脑袋、胸膛、肩膀全泡在水里……啊,水,凉津津赛若甘露般的水啊!他毫不顾被千万只手搅起的泥腥泡沫,拼命地喝了个够。
当他昂起头来,看见了对面满地躺着的德国人,他们也同自己一样有着毫无区别的四肢、脑袋和身子……
啊,人!难道母亲忍着巨大阵痛生下这些**着身子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们长大后相互残杀吗?人是多么的可亲可怜而又可憎可恨!
何玉中喝够了,肚子胀得像个坛子,再多一滴水也会溢出来,但他仍然浸泡在水里。他舍不得离开水,离开水给他带来的巨大快感。沙子柔软软如绵,水流轻拂皮肤,感觉是那样的甜蜜舒坦而鲜明。
陡地,他的瞳孔发直,跳了起来,紧靠在他身边的,是一具早已腐烂的英国士兵的尸体,已经肿胀得像皮球一样,手和发泡的面孔是乌黑的,头皮被揭掉了一大块,里面爬满了白生生的蛆,一股黏稠的尸水正向他刚才喝水的地方流去……
啊,哪儿才只这一具尸体呀!沿着河滩几乎都是死尸,活着的人却毫不忌讳地趴在死人身上像痛饮法国香槟似的痛饮着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