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期而遇的战斗
华工们又走上公路,加入了一个仿佛正在长途迁徙的游动部落。
太阳已经挨着山巅,西边的天际燃烧着艳红的晚霞。
炮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停止了,枪声已显得遥远。
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城。城中心教堂的哥特式尖顶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这里是处于圣瓦莱里正南方向五英里处的高原小城鲁布泽尔。
“小伙子们,我们也应该补充一下肚子了。”鲁斯顿上校骑在张登龙为他缴获来的战马上大声喊着,把华工们带下公路,向耸立在坡地上的小城走去。
他们在城边上站住了。
全营列队清点人数。结果令人悲哀,500名华工,如今只剩下307人,将近200名弟兄永远留在了战线后面,再也不能回祖国了。
一大群喝得醉醺醺的苏格兰高原师的士兵从城里出来了。他们身着传统的裙式军服:黑色的上衣,一排银色的扣子,白色腰带和衣服上的同色镶边十分协调;那暗绿色配着明黄线条格呢制成的裙子配上红白格的袜子和白靴子,充分显示出苏格兰男装的独特之处。只不过此时此刻从他们一张张充满倦容让硝烟熏黑的脸上,从那溅满血斑与泥水的折叠短裙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曾经历了多么严酷惨烈的战斗……
保持着清醒的军官神色严肃地跟在他们后面。
士兵们或脚步蹒跚,或哼着小调。
又有两名摩洛哥士兵摇摇晃晃地经过华工队伍前面。他们中一人背着一挺刘易斯机枪,一人背着一箱子弹,每人手里都抱着两捆崭新的布匹。
背机枪的士兵醉眉醉眼地问:“喂,伙计们,拍卖行……在什么地方?”
鲁斯顿上校拍了拍他的肩膀,想笑,却笑不出来。
士兵做了一个鬼脸,说道:“这可不是抢的,城里的店老板让我们随便拿,德国人进城前他们就要放火烧店铺了,你们也进城去拿点吧。”
华工们走进城里,简直是奇迹!
嵌满灰白色鹅卵石的街道上,狼藉着衬衫、袜子、裤子、葡萄酒、啤酒、威士忌和糖果,好像全城的商店都把货物扔到了街上。
队伍立即大乱,华工们欣喜若狂地弯腰在地上大捡特捡。他们拼命从背囊里抓出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扔掉,又拼命地往背囊里塞能吃能喝或值钱的东西。
一个满头白发的高瘦老头儿叫着跑过来,激动地向他们大吼着什么。
鲁斯顿上校突然乐不可支地叫起来:“小伙子们,快扔下这些破烂。老头儿说,前面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的仓库,这些东西堆积如山,快去拿吧!”
华工们这才明白过来,跟着老头儿一窝蜂往前跑去。在教堂旁边的一栋高大的建筑前面,他们看见许多英国士兵正从屋里往外面搬东西。用不着吩咐,华工们急忙扔下刚刚在大街上捡到的东西,欢天喜地地跑了进去。
屋子里吃的、穿的、用的、喝的应有尽有,果真是堆积如山!能拿多少拿多少!
片刻工夫,每一个华工都成了臃肿的庞然大物,有的穿了5件衬衫,有的笼上了6条裤子,背囊里塞满了美酒香烟,头上戴上了簇新的红色高筒绒帽……一个个真是焕然一新,威风至极。
华工们拥上大街,鼓鼓囊囊的背囊使他们全都变成了驼背老头儿。
会抽烟与不会抽烟的人人口中全叼着烟卷。
路边一扇大门“哗”地推开了,一个中年法国男人跑出来扬着双手大喊大叫:“士兵们,你们来吃吧,把我酒店里东西全吃光,我不能把好东西留给德国杂种!”
华工们停了下来,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鲁斯顿上校高兴地说:“弟兄们,里面有吃有喝,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大厅里的火炉上烤着的猪肉正在“吱吱”冒油,桌子上还放着半头刚烤熟的小牛。
“吃吧,都吃了吧。”老板流着泪请求大家,“求求你们……把这儿一切能吃的都吃下去。”
三百来号中国人拥进餐厅,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不少人进了厨房,上了楼上的卧室、过道。
到处都塞满了人。
李胜儿在贮藏室里发现了几麻袋大米,立即和华工们把麻袋抬进厨房,自己动手煮饭。
真是一顿丰盛可口又极其隆重的晚餐,不仅有成箱的酒,烤猪肉烤牛肉,还有大量的煎鸡蛋、咸猪肉、加干红辣椒的鸡汤。
当李胜儿和几名华工将自己亲手做成的大米饭和并不标准的回锅肉——因为没有做正宗回锅肉所必需的泡辣椒、蒜苗、和中国四川的黑豆豉——抬上桌子时,所有的华工都欢呼起来。
一夜狂欢过去,所有的人——包括慷慨无比的老板——全都烂醉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