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有着多年地下武装工作经历的徐汉骧,绝对不是一个容易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浅薄之徒,但是,此时此刻,他却难得地意识到,飞速变化的局势转瞬之间便已突然将他推到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上,使他具有了一种领袖人物的号召力,和处理突发事件的超凡能力。
毫无疑问,郭正坤的反戈,是历史赋予他和巩麟的一个千载难逢弥足珍贵的登台表演机会,但是事实很快便证明,只有他徐汉骧才是登高一呼万众拥戴的头号主角,而巩麟,只能委屈他跑跑龙套了。这完全不能因此而说明徐汉骧看不起巩麟,也不能证明巩麟无能,而是当前的形势,和他们各自所属的政治力量的强弱,决定了他俩在地位上的差异。
作为个人,他十分欣赏精明干练的巩麟。面对共同的残暴敌人,国共携手抗敌,两党之间的复杂关系与隔阂理所当然地退居到了无足轻重的地步。这些年来他俩为着同一个目的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在同一座城市里领导着自己的地下武装进行着反满抗日活动,对对方的情况却仅有耳闻,都在各自的组织系统内各行其是且并无任何联系。直到前些时候他俩先后落入水野队长之手,在这高墙电网环绕的深牢大狱之中,才彼此有了真正的了解。
在日本人的一次次毒刑拷打面前,他俩不仅英雄相惜,相互激励,甚至还隐隐地产生了一种为着各自所属的政党形像而竞争的微妙心理。当事情完全按照他的预计和安排发展,当大树将倾急欲另寻靠山的郭正坤惟他之命是从,将五百支机关枪和二十箱手榴弹用大卡车运到市大监后,他立即把七百多名囚犯集中到往常每天早饭前在渡边监狱长的带领下向太阳旗鞠躬致敬的操场上,将他们武装起来。徐汉骧还当场宣布,把十二个过去助纣为虐骑在囚犯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狱霸当场处死。
有了武装,当然需要一个便于胜利后发布文告号召四方的组织名义。在这个问题上,巩麟却和他第一次发生了龃龉。
徐汉骧觉得打出“光复军”的旗号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五年多前,他孤身一人从重庆歌乐山来到了满洲帝国的后方重镇龙江在他的苦心经营下“光复军”从无到有,由弱到强,炸铁路、烧粮仓、刺杀日本官员和伪满汉奸,可歌可泣,威镇龙江。尤其是一年前冠渝化装成日本军官,大白天闯入宪兵队,击毙了欠下中国人民累累血债的宪兵队长高吉川平,最后引爆捆在身上的四枚手榴弹和包围他的宪兵们同归于尽。这一足以令神鬼变色,令国人振奋的壮举传遍龙江后,“光复军”的威望,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地步成为了龙江市反满抗日的中坚力量。四年多来,被日本人杀害的光复军”战士有三百多人,而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抗联经日本人数次大规模讨伐,残余力量早已越过苏蒙边境,逃到了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两处地方。在徐汉骧眼中,打着共产党旗号的龙江市“锄奸团”虽然打气日本人来绝不含糊,却只不过是巩麟一帮热血青年建立的自生自灭的地下武装组织而已。
徐汉骧非常珍惜他和巩麟在市大监里建立起来的这种生死相依的友谊,也更希望巩麟和他手下的共产党人能够在他的领导下行动。所以他以一种既亲切又客气的口吻对巩麟说道:“现在日本人虽然是强弩之末,四面楚歌,但毕竟还没有垮台。我们手中有了自己的武装,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至于打出什么旗号,眼下并不是当务之急……”
巩麟道:“徐大哥说得有道理,我现在提出这个早晚我们两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绝对不是打算和你另树旗杆另立山头,而是希望你现在就应当认识到,眼下是国共合作时期,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友党和同盟,而不是单纯的领导与被领导关系。”
徐汉骧明显地感到了一丝不快:“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巩麟小弟了,我们的队伍不打国字旗,难道你的意思,是打你们的共字旗?”
巩麟道:“徐大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代表龙江市‘除奸团’完全拥护你担任这支武装力量的总负责人,这就如同我们延安的党中央拥护蒋委员长作为最高统帅领导全国的武装力量一致对日作战一样——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性问题,我想你能够予以理解。”
徐汉骧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们龙江的共产党既接受我这个国民党人的领导,也要保持自己的相对独立性?就如同你们的八路军和我们中央军之间的关系一样?”
“对,正是如此。我们在市大监有着二十多个党员同志,还有三十几个因为受到我们‘除奸团’的牵连而被捕的难友,我准备以他们为基础,组成一支独立的队伍。但是,作为这支队伍理所当然的领导人,我郑重向你保证,在对付日本人和汉奸问题上,我们一定会服从你的领导和指挥。”
徐汉骧望着这个执拗的年轻人,说道:“大敌当前,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精诚合作才是至关重要的。只要是对付日本人和汉奸,姓国姓共,我看眼下都是小事。”
徐汉骧来了一个折衷,队伍既不姓国也不姓共,重新取了个“人民救国军”的名称,由他和巩麟分任救国军的正副总指挥,七百来名囚犯分成两个大队,第一大队由他的国民党员为主组成,他兼任大队长,第二大队则由共产党员为主组成,由巩麟兼任大队长。
市大监里被关押的国民党员有七十多名,还有一百多人是与“光复军”有关系而人狱的,力量远远强于巩麟的共产党。力量单薄的巩麟很快又面临了一次尴尬,当狱友们知道同一大旗下的两个大队之间的关系以后,二大队中的非共产党人竟有三十二名要求弃他而去,加人到国民党人为主的一大队中。他们的理由是,虽然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抱成一团打日本人,可毕竟国民党是正统,是主力,在群众中有广泛的号召力,而共产党只不过是一帮热血青年、散兵游勇,冲冲杀杀可以,代表政府,没那资格。
但矛盾并没有影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人民救国军”成立后紧跟着采取的第一个重大行动,就是解放西平煤矿的两千余名矿工。
西平煤矿位于龙江西南面约三十公里处。这是日本人在东北开发的仅次于抚顺的第二大煤矿,迄今已逾十年。日本人修建龙江大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把西平的煤用火车源源不断地运往朝鲜的釜山港,再转船运至日本。一九四二年三月里一次瓦斯爆炸,矿上死了五百多人,日本人用闷罐列车把关外战场上被俘的八路军和国民党官兵一呼隆拉来,赶进了西平煤矿矿井。龙江市抓获的反满抗日分子,头头脑脑毙了砍了,留下一条命的也送到西平矿井里来当这种埋了没死的苦力。每顿一人给两个橡子面窝头,每天劳动十五个小时以上,上井就关进棚子里。大小便要报告,有日本工头看着。整个矿山还围上了两道弹簧型带刺铁丝网,睡觉时,麻袋片衣服都得放在棚子外面的铁柜子里,由日本工头上锁,管着钥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动弹就得下井,伤了、病了实在不能动弹了,就拖去万人坑喂狼。
徐汉骧和巩麟这些年当然做梦也想着把受苦受难的同志从矿井里救出来。但是,煤矿有自己独立的矿警队,这是一支由三百多名日本人和“二鬼子”组成的武装力量,国共两党势单力薄,无可奈何。
现在,是时候了。
就在徐汉骧与巩麟、郭正坤在市大监里凑在一起煞费苦心地策划行动方案时,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形势变化之快让他们即将开始的行动变成了一个马后炮。
西平煤矿的日本上层管理人员自从知道美国人的原子弹一下子毁掉了广岛与长崎两座城市,苏联人的百万大军又排山倒海地突然杀入满洲后,他们知道大势已去,马上携家带口,坐着汽车逃离了煤矿。一些民愤大的日本人,些比日本人更可恶的“二唐子”看见头头脑脑们逃了,一个个也都脚底板抹油,溜了。留下来的再没人敢打中国人,有的还在中国人面前讨好卖乖:“日本的快快的不行了,将来你们掌柜的干活,我们苦力的干活。”伙食也明显地改善了,日本人还破天荒地给苦力们发放衣服鞋子。一开始大家以为鬼子又耍什么花样。形势明朗后,又担心居子撤退前搞大屠杀,于是暗中组织起来,准备和鬼子拼命。领头的,是国民党中校团长贺新中和八路军副团长周吉严察冀解放区的区长于学渊。八月十四日深夜,当苏联人开始对牛岭要塞发起进攻的炮声传来时,矿工们先用钢钎铁镐杀死下的监工,然后冲上地面兵分两路,彪人马血洗了散住在各处日本人家庭,另一彪人马在贺新中、周吉平学渊率领下冲进矿警队驻地,可还没来得及轮到他们动手,矿警队里突然间枪作“二鬼子”们已经向他们的日本长官们开了火。等到矿工们冲进驻地,到处已经横陈着日本鬼子的尸体,“二鬼子”们像欢迎亲爹一样眼泪汪汪地对着矿工们大叫大嚷:“弟兄们终于来了,我们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
赓即,暴动矿工编成一个大队,贺新中任大队长,周吉平任副大队长,于学渊任政治委员。
等到徐汉骧带着全部化装成黑皮警丁的“人民救国军”,乘着十几辆大卡车浩浩****地开到西平煤矿时,从两侧山头上射出的第一排子弹就让他手下二十多个弟兄倒在了地上。
幸亏矿工们狂呼乱叫着从山头上冲下来时,有人认出了徐汉骧与巩麟,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
2
当苏联人的卡秋莎火箭炮、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向着牯牛岭阵地展开第一波排山倒海的炮火覆盖时,苏联红军国际旅第一团团长巩麒少校与政治委员巴霍诺夫中校,率领着在蛤蚂塘基地经过严格训练,骁勇善战的黎枫平手下的三百多名官兵,利用暴雨和鸭绿江边密密的青纱帐作掩护,绕过牯牛岭,向着龙江大桥疾进。
龙江大桥在战争期间一直是日本人从南满通往朝鲜的一条重要通道。苏军大部队进抵牯牛岭要塞后,进攻龙江的苏联远东军区第一装甲师的指挥员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夺取大桥,断敌逃路——这样一项重要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巩麒率领的中国军人身上。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与沃罗什诺夫(双城子)之间一个被当地人称为蛤蚂塘的原始森林中,隐藏着一个苏联红军国际旅的训练机基地——这是苏联布尔什维克党为履行国际主义义务,帮助东北与朝鲜在日本人的高压下,无法继续在国内坚持武装斗争的异国同志设立的。
在基地的中朝两国所有军人心目中,巩麒是一个神话般的英雄,是受到所有士兵顶礼膜拜并引以为荣的战神。这位英雄与战神有着为共产主义事业狂热的献身精神、卓越的胆识、强壮的体魄、超人的忍耐力、娴熟的军事技巧——概而言之,一个出类拔萃的军人所需具备的全部素质,他一样不缺。丰富的知识结构与他自小出自武术世家的独特经历是使他得以脱颖而出的强有力的保证。
“九一八”事变以前,他的父亲是东北军中一位著名的武术教官,在事变之夜的隆隆炮声中战死在北大营。那时,巩麒正在日本的京都大学攻读物理学,闻知父亲死于关东军之手,母亲带着孪生弟弟巩麟逃往关内。巩麒怀着国恨家仇,毅然回国参加了抗日联军,跟随第一路军杨靖宇司令在白山黑水之间同日本人展开英勇悲壮的搏杀。
杨司令牺牲后的第二年冬天,为解决部队的冬装,他所在的游击队冒着大雪对东宁县三道河子的敌伪据点发动突然差击,全歼了日伪守备大队,占领了被服厂。可是在战斗转移中却遭受敌人援兵的跟踪追击,危急关头,巩麒主动请缨担任掩护,大部队撤走了,他率领的弟兄们无法甩掉敌人,只好向东疾进,穿越。境线来到苏联符拉迪沃斯托克地区。谁知这一去,他便在蛤蚂塘基地里呆了四年。
这四年中他经常率部越过边境,在突袭战中展现了他全面的才能。他率领精悍的游击队员穿上日军军装,驾驶缴获来的日军汽车渗透到日军防线后面去切断交通线,袭击指挥所,炸毁弹药库和粮仓,到处制造混乱。最著名的一次则是他率领一百名精悍的突击队员空投到海拉尔,根据苏军情报机构破译无线电情报,打死了从关东军司令部下来视察的炮兵司令官南之治少将。
由于战功累累,苏军的《红星报》上登载过他的照片和介绍他英勇事迹的文章,远东军区司令员布留赫尔大将亲自按过他并奖给他一枚红星勋章。许多崇拜英雄的苏联姑娘给他写信寄玉照,在红军首长的关心下,他和符拉迪沃斯托克“红星农庄”里一位漂亮的女拖拉机手建立了令无数红军年轻军官羡慕不已的美满家庭。
苏联红军在发起向日本关东军进攻之前,由原抗联第二路军司令周保中指挥的国际旅三个团,除金日成指挥的第三团随攻朝苏军杀回朝鲜外,其余两个中国团,则被编入苏联红军序列,分随两路大军杀回东北。在这次大进攻中,国际旅的主要作战任务是为进攻部队担任向导、组成精悍的突击队深人敌后进行袭扰与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