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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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麒这几天正为“龙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事煞费苦心。苏联人并没有食言,同意他们暂时成立个军管会,可条件是不公开;办法是苏联红军先秘而不宣地把龙江市的重要军事单位,比如兵工厂、飞机场、火车站、军械库、邮电局、警察局,以及矿山医院报社电台等逐步移交给军管会,等苏联红军撤离中国后,军管会再公开以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名义行事。
巩麒着了急,不公开,这共产党的旗号还怎么打出去?没有人民政府,这名不正言不顺又怎么能号令四方凝聚民心?而且以军管会的名义派人去苏联红军手里接收日满产业,蓝眼睛一下变成了黄皮肤,能瞒过谁?不照样等于向全社会公开了吗?又能保哪门子的密?
可勃斯沃尔夫将军却固执得不行,说既然红军把接收的实际内容交给了你们,你们又何必再乎什么手段形式呢?只要不公开以八路军军管会和共产党人民政府的名义行文发布告,蒋介石领导的中华民国政府就抓不住苏联政府的把柄。
巩麒赶紧用电话请未此时已兼任长春市卫戍副司令的周保中旅长,旅长告诉他现在形势很复杂,国共之间,蒋介石和斯大林之间,苏联和美英之间,各种利害关系全搅在了一起,而最终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各自的实力。蒋介石正调兵遣将向东北扑来,国共两军早晚必有一场大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运用一切手段先把重要单位,尤其是军事部门抓在自己手中,同时扩充队伍,作好和国民党大打的准备。
巩麒从苏联带回来的国际旅第一团只有千把人,一营得负责卫戍司令部的警卫任务,剩下的两个营又被分散到几个临时的俘虏营看管近万名日本俘虏,仅靠着巩麟的龙江支队,要接收这么大个摊子,他还能不捉襟见肘?可眼下让巩麒犯愁的不是没人,也不是没枪没炮,愁的是真正能够让他信任的人太少太少。军管会的接收人员刚一派出去,投奔八路军的各路“豪杰”便争先恐后川流不息地涌上了门。不单有溥仪皇帝的靖安军,协和会(满洲国特务组织)、警备队,绿林好汉,三老四少(东北各地的封建帮会),连被俘的日本兵只要愿意,也可以参加八路军。甚至已经投奔徐汉骧的国民党打出了青天白日旗的一些地方势力,见苏联红军对八路军的支持力度更大更实际,也改弦更张掉过头来重投八路。派个小班长出去招兵买马,要不了一天工夫就能浩浩****拉一个团的人马回来。具备各种专业技术特长的日本俘虏,更成了宝贝疙瘩,国民党共产党全都争着抢着要。
巩麒明知道熙熙攘攘奔他而来的绝大多数都是投机分子,可他急着用人,也没法把他们拒之门外。他惟一能够采用的预防措施,就是把先把这些队伍集中起来学习整顿,打散混编,把罪大恶极者公开枪毙掉,有民愤者清洗,剔莠存良,然后再把自己从苏联带回来的人和龙江支队的同志派进去“掺沙子”,担任各级指挥员。
勃斯沃尔夫将军对他招兵买马的工作自然是大力支持,苏联红军从日本人手中收缴来的枪炮弹药堆积如山,任他手下的战士搬,能搬多少算多少,还专门拨了一大批汽车摩托车,甚至还拨了一千匹战马、五辆坦克给他们。
像吹气球似的,进城还不到半个月时间,巩麒手中就有了一支八千余人而且装备精良的队伍。不过,巩麒对这些新编的队伍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不允许他们住在龙江城里,也不派他们担负守备和警戒任务,而是让他们集中在附近的几处日本人留下的兵营里,学习学习再学习,整顿整顿再整顿,除此之外,就是投弹射击剌杀等等军事技能的训练。
巩麒尤为重视他刚刚创建的一支全部由朝鲜人组成的部队,由于龙江的朝鲜人踊跃报名参军,他和不少朝鲜同志一起战斗多年,深知朝鲜人血气方刚临死不屈的特点,便将这两千来名朝鲜人单独组成了一支义勇军,拨给他们八百匹战马,创建了他手下的第一个骑兵营。还为他们派去了一百名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军事教官,把他们集中在龙江东北面八十余里处的天泉县城进行训练,还请求曾克林司令员把从延安来的朴志浩等二十八名久经战火考验的朝鲜籍老八路派去担任支队的领导人。
相对东北其它苏军占领区的情形,共产党在龙江的发展还是相当不错的,龙江解放刚一个月,中共中央东北局就决定先后把东北军政大学、航空学校、炮兵学校迁至龙江,逐渐把龙江市建设成为南满地区共产党领导的中心革命根据地。
今天巩麒带着黎枫平坐着吉普车到担负军械修理的九一八厂和生产九九式机关枪的一家兵工厂去巡查了一下。
龙江过去是日本人在满洲建立的重要军事工业基地,这里不仅生产机关枪、手枪、子弹,还能生产山炮和榴弹炮。而眼下大战在即,许多从关内匆匆赶到东北各地的老八路原以为苏联人会无私地把从关东军手中缴获的武器提供给他们,空着双手就踏上了出关的征程,没想苏联人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那样慷慨,有的大方,有的只给一点,有的根本就不给,害得不少老八路成了一无所有的“空军”。现在曾克林和周保中两位首长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要他不择一切手段,尽快恢复龙江各家兵工厂的生产。他派到兵工厂调查情况的同志向他汇报了一个令他振奋不已的消息,由于苏联红军提前进入了朝鲜,龙江兵工厂的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大都未能逃回日本,他们现在基本上还散落在龙江市内。巩麒征得勃斯沃尔夫将军的同意,以龙江卫戍司令部的名义颁发了一道布告,以优厚的工资待遇吸引这批专业人员重回自己战前供职的兵工厂。此举的效果十分明显,布告颁布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大批日本军工企业的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纷纷回归,生产机关枪和子弹的两家兵工厂已经重新开工,第一批产品也很快运到了长春。初尝甜头,巩麒立即将此办法推而广知,把日本俘虏和侨民中的一切急需之才、有用之才尽量地延揽到八路军名下,最大限度地为我所用。单是会开汽车摩托车坦克,会操纵各种火炮的,就吸收了七百多人。
回城的路上,他和黎枫平还顺道去了一趟飞机场,日本人过去设在这里的飞行训练大队已经被确定为即将创建的八路军航空学校的校址。东北局抽调了数百名优秀的官兵正往这里赶来,为创建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的第一支空军部队培养飞行员,从佳木斯、齐齐哈尔、长春缴获的二十几架型号繁多破损不堪的日军飞机全部运到了这里。可是,校址有了,却没有一个飞行教官,一个也没有!向苏联人求援,却遭到了委婉的谢绝。原来飞行训练大队的日军航空兵在苏联红军进城之前已随着大队长天贺朝一中佐过了鸭绿江,向朝鲜方面逃去,现在临时充任教官的不过是几个被俘的原飞行训练大队的机修人员,他们能教给八路军学员的,也仅是关于飞机的一些基础知识而已。机场旁边原来的日军兵营现在也成了巩麒的新兵训练营,里面住着该旅刚刚扩充来的一千五百人,担任教官的,也大都是被俘的日本军官。听完训练营指挥员的汇报后,巩麒副司令登台向全体官兵讲了话,还专门请十几名工作认真,表现突出的日本教官一道吃了晚饭,鼓励他们将功赎罪,努力为八路军效力服务,争取得到中国人民的宽恕。
天快黑时回到“莫斯科大酒店”,没想却遇上了一桩新鲜事。
刚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提着只卫生箱便像只白蝴蝶一般从酒店门口翩翩飞来,落到了吉普车前。
“黎营长,你终于回来了呀。我已经来过两次了,你总是不在,今天我也等你老半天了。”
茑声燕语,小鸟依人,巩麒一见其人,一闻其声,脑海里马上蹦出来这样两个词儿。
黎枫平一步跳下车,胀红着脸,搔着脑袋瓜子尴尬地说:“百合子,你真来了呀,我还以为……你随便说说哩。”
黎枫平自从十来天以前到野战医院治过一次,输过抗生素后,伤口已经差不多好了,也就没把换药的事放在心上,没想这位日本护士倒是说话算话,格外认真。
巩麒下了车,走到二人跟前,笑嘻嘻说道:“枫平几时认识了这样一位美丽的白衣天使啊,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黎枫平赶紧说:“啊,百合子,这是我们国际旅的巩麒团长,苏联红军中有名的大英雄……哦,现在还兼着龙江市的卫戍副司令哩。”
“报告巩副司令。”姑娘给巩麒敬了个军礼,大方地说:“我是苏联红军野战医院里的护士,叫水野百合子。我是专门来为黎营长换药的。”
顾彪等一大群黎枫平手下的兵,堵在酒店大门口笑呵呵地看着议论着。
巩麒说:“等了老半天,那一定还没吃晚饭喽。枫平,这大酒店里什么都有,去厨房里拿点好东西招待人家呀,别让百合子姑娘回去后抱怨我巩麒的兵小里小气的,上不得台面。”
黎枫平笑着连连点头:“是,是,团长,我一定会好好招待的。”
巩麒在前,黎枫平和百合子随后,进得大门,顾彪等战士纷纷闪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一个个全都挤眉眨眼地朝着他们的营长笑。
趁百合子不注意,黎枫平给了顾彪脑门上一个“香勃勃”。顾彪双手捂住头,故意夸张地喊叫起来。
阿诺高列揪着顾彪的耳朵装模作样地喝道:“呃呃,我说你们是干什么啊?难道国际旅的战士就这副样子欢迎我们营长最尊贵的客人吗?”
进到卧室里,黎枫平马上叫勤务兵去厨房里拿吃的,百合子让黎枫平靠在沙发上,把腿搁在茶几上给他换药。落地灯投射出的一团绛红色光芒正巧映照在百合子脸上,使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脸庞变得如同红玉雕琢的一样晶莹剔透。
黎枫平感觉到心中**漾起一股暖意,问:“百合花,现在八路军急需专业人才,连不少有技术特长的日本俘虏也都参加进来了。飞机厂、兵工厂的日本专家和技术工人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今天晚上,我和巩团长就是陪十几个日本军事教官一起吃的晚饭,听我们的同志介绍,这些日本教官还真是不错,业务好,又严格认真。我知道你们医院的日本医生很多,医术也很高明,他们现在怎么样啊?”
百合子说:“苏联红军把医院移交给八路军后,马上召开了动员会,我们医院有三十八个日本医护人员当场就报名参加了。”
“你呢?”
百合子把白大褂衣领往下拉的拉,露出里面的军装,说:“你难道没有看见我里面穿的是八路军的军装吗?”
黎枫平高兴的在漆盖上猛击一掌,叫道:“啊,那太好了,百合花,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
换完药,吃过饭,百合子提起卫生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