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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聚会?谁搞的?马狂并不说,只由着他们美术系一个留校同学老廖带去。吉普车神神秘秘地把他们拉上一截子盘山公路,过了温泉公园,在一座疗养院门口停下。老廖在车上就打了招呼:别说是机关的人,只说是大学生,否则别人不让进。
是一幢石头建的旧式楼,上面爬满还没有彻底嫩绿起来的藤蔓。冬日留下的枯叶还零零星星掺杂其中,更让楼房像去了势的前世遗老遗少。老廖介绍:它是解放前渝都某要人的别墅。后来跑去了台湾。他儿子就是常与林青霞搭戏的某某影星……
门很小,果然有一个穿黑风衣、打扮得很像《上海滩》许文强的男青年低声问奕华他们:哪个单位的?马狂含混回答,西城大学,她中文系,我美术系。那人揪了一下奕华的马尾辫,轻佻地说,好一个粉子。马狂的脸就黑了下来,骂道:龟儿子的成都人。老廖忙打岔,嘻嘻哈哈地说,怎么搞得有点像杨子荣进威虎厅,么哈么哈地得对暗号?
原来是成都的一帮人将北京某诗派领袖带到西城大学演讲,先在这里设一场饭局加舞会为他接风。
诗派领袖一口气喝下不少的碚城老白干,就把空酒瓶当成了话筒,大声吼道:前不久我徒步去了黄河流域考察农村,那里的农民都是鲁迅笔下的闰土,麻木不仁,没有任何活的气息,连眼睛都是死了,笑比哭还悲惨。因为,他们穷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老爷们几个共穿一条完整的裤子,谁见人谁穿,不见人的就在**被褥里躲着。这就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农民兄弟,中国的绝大多数。可我们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呢,一天到晚喝酒空谈,自己都拯救不了自己,别说他们了。他们活泛不起来,咱们中国还有希望吗?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边说,“砰”的一声,把酒瓶砸在地上,呜呜地哭起。“砰、砰、砰”,许多人都把酒瓶砸在地上,有人在叫“乌拉、乌拉”,更多的人在嚎哭,现场伤感而混乱。
这时,马狂站出来反客为主,用洪亮的声音招呼几个人来打扫碎玻璃瓶,又指挥刚才调戏奕华的那个男人:“放‘迪斯科’、放‘迪斯科’。”
“迪斯科”的强音压住了一切,全场人像中了魔似的跟着音乐扭动、摇晃,欲生欲死。那天有好些女孩子都穿的是夸张的蝙蝠衫,梳爆炸头,用或红或黄的绸带在额头上缠了一圈。她们的影子投上墙,张牙舞爪的,像一些夜间出没的飞禽,正恶狠狠地捕食。
奕华跳舞本来就很出众,跳迪斯科更是她的强项。她一扭动,丰满的胸部、“一线天”般的乳沟都在明里暗里跃跃欲试,她身边围绕的男性愈来愈多。她很遗憾这里没有《旧友进行曲》,也没人与她搭档跳水兵舞,那才是真的狂。
音乐由迪斯科转为慢三,即古典的华尔兹。每次奕华跳起它时,都会想起南亘山的暮春时节,厉风还没到来,微风把洋槐树上月牙白或绛红的花吹到妮儿河去,浮在水面,任鱼啄来啄去,细腻到无以复加的柔情蜜意。其实,奕华早就更爱这种斜风细雨的罗曼蒂克,并不太喜欢像水兵舞之类的拉丁风格的舞蹈了。但为了标榜自己像卡门似的是个前卫无惧的女先锋,就偏以狂野示人。因为,1984年,狂野是思想解放的标识。
还是华尔兹舞曲,《月亮河》。这也是奕华极喜欢的。听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如同迎风打开,把藏得最深的花蕊都暴露出来。
《月亮河》是好莱坞电影《蒂凡尼的早餐》插曲。奥黛莉·赫本在里面演了一个从乡下来纽约闯世界的“野东西”,想的是如何嫁给百万富翁,打入上流社会。她的邻居是深爱她的穷作家。他向往着穷姑娘,穷姑娘向往着钱、上流社会、蒂凡尼牌子的珠光宝气。它们经常轻而易举地取代着男人。
文明的进化真是令男人痛苦的事,防不胜防:纸币或金条——这些用脑袋算计回来的东西成了衡量男人价值的标准,而不再是需要翻山越岭打来的血淋淋的老虎与兔子。本来,男人这类物种天生就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文明社会却反过来了。四肢再孱弱的男人,只要有个聪明的大脑袋,挣得来金钱,就成为有价值的男人。反之,男人在文明社会就难以立足。包括征服女人也不再依靠身体而只需要脑袋,男人怎不异化?
奕华觉得《月亮河》代表着男人的凄凉和无奈。他们总把女人当成一条难以涉泅的宽广之河——像原始父系社会那样威风凛凛、主人似的渡过已不可能了。只能指望有一天渡过时,多少有些体面。这首歌的歌词也有让奕华很感动的地方,是男人在向女人诉衷情:虽然月亮河令人向往又令人心碎,但男人已把她当成不离不弃的老朋友,无论她流向哪里,都会追随而去,直到彩虹升起的河湾……
奕华也把自己想象成随心所欲的河流了。但回头看不到追随者,她和舞伴步调不合,扯来绊去。那个男人是北京来的,却说了一口山西话,奕华甚至觉得他身体都是被山西醋狠狠泡过哩,一出汗,浓浓的醋味便向奕华袭来。他一直朝奕华微笑,有点暧昧有点奸。奕华在想,这么好的曲子,为何撞上的却是他呢?月亮河啊,怎么无休无止地流下去,连个停歇的沙洲都等不来呢……
灯灭了,突然。全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有女人尖叫,惊吓的、兴奋的、夸张的。男人不叫,哈哈地笑,像日本鬼子进了村见到花姑娘。奕华的脸已被更浓烈的醋味贴了上来,有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开始在胸前乱抓**。奕华即刻蹲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脑海如风驰电掣: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灯舞会,文化界前卫人士的作为。自己不能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似的缩手缩脚,得站起来像迎接暴风雨的海燕,让这个北京来的小子见识见识。她站起,在黑暗中一把将男人抱住,双手把他的腰箍紧,脸贴在他的胸口前,看上去很热烈,其实是掌握了主动权,令惊愕不已的男人无法动弹,也就无所作为。
灯又亮了。暗黄的光线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困惑或迷茫脸,都像被冷不丁出现的亮,吓了一跳。
那个男人在亮光下更仔细打量着奕华,似乎在找答案,直到马狂过来,他还像个小学生,在试图解答奕华这道题。
“没什么吧?”马狂很深沉地问。奕华嘻嘻笑着,打了个“榧子”反问:我能有什么?她提了提牛仔裤的皮带,让浑圆精致的屁股毕现。马狂又说,他和老廖都觉得这里没啥意思,想去隔壁的温泉公园走走。奕华说,好。
从温塘峡口那边吹过来的风,携着三月的暖,拂人面容有了轻盈,如同燕子般一掠而过。不像刚刚过去的冬天,峡口的风鬼哭狼嚎的,简直是一把刀,搁在你脸上,横撇竖捺,刀刀都要见血似的。
风让人轻盈而薄醉。三人相跟着,马狂打头,奕华中间,老廖扫尾,循五花洞的曲径向上面的温泉寺迤逦而去。
温泉寺的时光早啦,建于南北朝刘宋少帝景平元年,距今已是1500多年的光景。想来那时候这里真是人烟稀少,背靠的栖云山终日藏于雾烟之中,狮虎猴猿之声响彻在深山老林间。前面的西山坪半山腰,有三国张飞率部走过的栈道,依旧在绝壁间隐约可见,宛若天路。凭空还有一大石门赫然而立。说是张飞的队伍人疲马困,许多战利品带不走了,就藏了兵器、财宝于石门里面。关上石门后,张飞让手下把那段栈道毁了。石门悬于绝壁,猴猿难至,何况人。石门就像一个守信之人,沉默于那山崖间的郁郁葱葱乱竹杂树中。
温泉寺被两山相夹,又临峡口,景色有着意味深长的清幽与隐世,后来便成了温泉公园。
奕华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过。记得从南亘山到碚城坐长途汽车,她吐了一次;从碚城到温泉公园坐车,她又吐了一次。但,到了温泉公园,见到这里处处清溪环绕,池塘叠连,水皆是温泉,热气飘浮,庙宇房舍像水雾生出来的,又配以沿岸的垂柳,好一幅多愁善感的诗词情景,她就对父亲说,我喜欢这个地方。父亲说他也喜欢。便牵了她的手去找一个老故交,温泉寺的住持。当时不敢称方丈和尚之类的,只是革命委员会可以团结与争取的对象。父亲说,见了面,可以不叫人,诚恳地笑一笑,老爷爷就会高兴的。
去了,父亲与老和尚无甚寒暄,下围棋,执黑先行。老和尚呵呵地笑出声,棋逢对手的那种喜悦。对父亲说,这位小施主啊,长大了可不是等闲之辈。父亲怜爱地看着奕华:“不要她不凡,只要她是快快乐乐的。”
十多岁的奕华从雕花木窗往外看,看到了父亲说的那株有300多年历史的紫薇花树。春来,老树新芽,也觉不出有什么岁月的感伤。倒是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淡紫的玉兰花一朵朵碗口般的大,看着是好好呆在树上的,端庄而矜持。但,风不过徐徐吹来,花便土崩瓦解了,手掌大的花瓣被吹落在地,像一群群被击落的鸽子,不过是前一秒后一秒的事,堪比樱花。奕华小小的心灵便有了人生无常的感伤。
好些年没来北温泉了,又挑了个夜晚来,这种感伤倒像是小时候的种子发芽,渐渐长大,有点根深蒂固了。
夜晚去看温泉寺,整个都如在热气腾腾的水中蒸煮,庙影缥缈,花树模糊,石栏小桥全不像真实的人生。像什么呢?像回忆,甚至像丹巴党岭那些没有归属的温泉之夜了……
他们走到了大雄宝殿,马狂用手电筒乱照那些对联。联一没多大意思;联二却让奕华心动。上联写:渡苦海以慈航,待他年神存莲界;下联是:断欢情于慧剑,看此日面似桃花。奕华顾不上看横匾,心里早已积满酸楚:物是人非,莲界也是遥遥的。父亲,我一点不快乐。事业、情感、家庭,都空空如矣……男人果真如水一样流走了,父亲、林肯、林一白……正如卡卡姑娘的预言。奕华想起她生命中的这三个重要的男人,柔肠寸断。
马狂把手电筒扫过来,那么强的光扫射着奕华的脸,她竟不晓得躲避,一味地恍惚。在热气腾腾的氤氲中,奕华的眉眼亦是缥缈的。马狂便知道奕华的神思已去了远处。他不敢惊动,知道那也是奕华的幸福。
5
奕华很快就为“金鱼”事件付出沉重的代价。事件的发展超越了奕华所能想象的,到了无耻的地步。
首先,版本进行了彻底的篡改,从女同事之间的说闲话、斗气的小怨,演绎成奕华工作出问题,主任批评,她不服,掴了主任耳光的原则性问题。
怎么会有如此偷梁换柱的演绎呢?机关雏儿的奕华哪里会明白,机关顾名思义就是个处处密布机巧之关的地方,三人已为虎,何况男女搭配更是狼狈为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得罪一就是得罪十。一个地皮还没踩热的黄毛丫头的发威,便是向机关的潜规则挑战,不灭你,灭谁?……
一个两人组成的工作组迅速进入了“每月简”办公室展开调查,要把这次事件搞成个典型,以备机关整顿作风之用。有关领导说,这还得了,一个大学生竟敢打顶头上司,吃了豹子胆了?不严肃处理,机关成了什么?机关又成了被红卫兵打砸抢的对象吗?
工作组一会儿找一个人出去谈话,相关的与不相关的,自然包括那三妇女,也包括主任本人。三妇女就不用说了,会怎样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奕华闭着眼睛也清楚得很。主任的表演还是相当让奕华吃惊的。在别人的描述中,奕华仿佛见到了那情景:主任用白嫩绵软的手托着腮帮子来面对工作组成员,幺拇指下意识高高翘起,疑似兰花指。他语气沉重地喟然长叹说,现在的大学生啊,不好管理哟,天之骄子嘛。管多了,人家还觉得你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不服。这也难怪,谁让现在文凭吃香呢!我这样没文凭的人辛辛苦苦几十年也抵不过一张纸呐,升不上去了,只得呆在这里受人家大学生的气。说话间借题发挥,牢骚满腹,老泪横流,一场苦戏演得相当真诚与成熟。
他是用手帕擦着泪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的,恰与奕华撞了个满怀。奕华并不是去工作组,去厕所。还是让他很紧张。他一直目送奕华进了女厕所,才放心回到办公室。奕华蹲着撒尿,边撒边笑。起身穿裤子,想起主任刚才的神情,又疯子似的独自在厕所哈哈大笑。
回到办公室,主任正躬着身子,撅着屁股在大茶壶那里接水。奕华第一次发现主任有如此肥大的屁股,几乎占据了他这个人的三分之一。屁股的过于庞大,让主任走起路来不得不靠使着劲地左右甩动它来保持身体的平衡,有点像没有尾巴的狗跑动的模样,又像刚生育过的妇人。是的,像妇人。奕华宽容地打了一个比方,心里倒为他悲哀:男人一老,稍微不慎,就会向女性方面发展,如同被孙悟空打回原形的魔啊妖的,再不是气焰高万丈了,终究是个女人,并且是衰败了的女婆婆。
工作组不找奕华。奕华主动写了几份情况说明,从门缝下面塞进工作组办公室,结果石沉大海。奕华又写申请书,要求下基层锻炼,也无回音。据说,主任不同意。奕华明白了,主任已把自己打扮成大公猫,当奕华是只死耗子了。公猫不想轻易为一场游戏吹响落幕的哨声,他还没玩够呢。奕华似乎已听到主任甩动着大屁股说:玩吧,玩吧,游戏才开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