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看着她那张布满了岁月风霜的脸,和那双充满了期盼和窘迫的眼睛,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忍。
可他也知道,这要是开了口子,开了这个赊账的头,那前面排队等候的人里,肯定有一大群人,也会有样学样地跑来赊账。到了时候,这鱼,可就真的没法卖了。
他刚想开口,准备找个委婉点的理由,先拒绝了呀,对面的老爹王守田,却突然一个蒲扇般的大巴掌,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你个小兔崽子!滚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
王守田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他二话不说,尊贵从那装满了鱼获的大木盆里,挑起生长了最大、最肥、肚子鼓鼓囊囊的鲫鱼,又顺手拿过一根长草绳,麻利地穿了一条鱼鳃,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一个还处于错乱状态的王大娘的手中。
“嫂子!你这是干啥!你还有!”他的声音,洪亮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思,“跟我们老王家,你还客气啥!说什么付钱不付钱的,你这不是存心,打我王守田的脸吗!”
他看着还是一脸错愕的王建国,这才开口解释道:
“你个没良心的小子,不是把救命的恩情,都给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忘了?!你上次喝多了,醉倒在村口的那个大雪窝子里,要不是你王大爷天不亮就出门早,第一个发现了你,又拼了老命,把你个大块头,提前一步从雪地里背了回来!你小子,早点把他娘的,冻成辫子人形冰棍了!”
王建国这才被当头棒喝一般,猛地反应了过来!
感情,自己踏上来之不易的新生命,还是被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大爷,救回来的!
“你哎哟!王大娘!看看我这记性!我……我真是该打!”
他一拍脑门,也顾不上再卖鱼了,又优先从盆里,徒手抓起一条至少有三斤锁的大鲤鱼,就要往王大娘那己经拿不了东西的怀里塞了。
“不行不行!秃头太少了!根本不够!这条,你也必须有!算我……就算我给王大爷他老人家,赔罪了!”
王大娘推脱了半天,眼看着实在推脱不过,最终,还是红着眼睑,收下那几条沉甸甸的鱼。
她的嘴里,一股劲儿地,念叨着“使不得”、“这不得”,眼泪,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啊!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子上,依然是那锅百吃不厌、汤鲜味美的酸菜炖鱼。
王建国一面“刺溜刺溜”地,吸着鱼头里那最鲜美的脑髓,一面对正美滋补地,着着一盘油炸花生米,小酌一杯地瓜烧的老爹王守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爹,我寻思着,我们家那几十斤鱼,还剩下一大片。光靠在村里这么零敲碎打地卖,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还有我们打回来的那几张狼皮,总放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很容易招人惦记。要不……明天我再跑一趟县城,把这些东西,都拿到黑市上,给它一次性地处理了?顺便,再多换点精米白面回来,也好给家里,正儿八经地改善伙食。
他这话一出,正在给小侄子王小宁,小心翼地挑着鱼刺翼的嫂子李玉芬,手上的动作,就是轻微的,脸部,首先就看见了恐惧的神色。
那黑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龙蛇混杂的,建国一个人去,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可还没等她开口反对,老爹王守田,却出人意料地,“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那只张开了口的小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打开了口。
“行。不过,明天,我一块儿去。”
“你?”王建国一愣,嘴里那块鱼肉都忘了犹豫,下意识地,就瞥见了一眼老爹那条,搁在炕沿边上,依然不怎么方便的腿伤。
王守田瞬间就明白了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当场就着火了!他抄起墙角那根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拐杖,作势就要打!
“你个小兔崽子!你看啥呢?!啊?!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真当老子是个幻想子,是个废人,走不动道了是吧?!我告诉你!想当初,老子在平壤城下,背上挨一枪,子弹都还在头没掏出来呢!照样能背着受伤的战友,食跑五里地,眼皮都不带眨眼一下的!”
“是是是!你们老战友,英明神武!勇冠三军!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王建国赶忙举起双手,笑着求饶。
……
晚饭后,父子俩,就在院子里,利用从屋里透出来的、那昏暗的油灯,开始处理那张来之——不易的狼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