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裂谷惊魂
1。
从正夜到继夜,从承夜到续夜,也就是三百万年后人类子时到丑时,或者上半夜的二十三点到后半夜的凌晨三点。
十轮皎洁的上弦月高悬於夜空,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乌江之上,映照出粼粼波光,乌江两岸,亦笼罩在月色之中。
此刻,乌江东岸梁都国边境的陡峭石崖下,神龙亘龗帝国派出的秘密追踪人类少年行动小组的庞然大物的龙兽们,以及黄金巨蟒漋烈,依然与身形魁梧的巨猿猿勛保持著对峙之势。双方仍站立水中,几近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了石雕一般,任凭江水在身下裹著四肢或是两肢流淌,让跳动的浪將半个身子都溅湿掉。当然,小个子的伤齿龙主刀医师沁聪和鸟龙护士雀仙子,则是全身湿透的,自不必说全身泡於江水中的黄金巨蟒漋烈。仿佛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能证明著他们生命的存在。
这真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一场比谁更能沉得住气的耐力比拼,就像孩子们玩的看谁先眨眼的瞪眼游戏,只不过此刻的赌注太大太沉重,很可能谁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这场生死对峙中,双方都在屏息凝神,暗自期待著对方的意志力和体力能够先一步崩溃。那些凶猛的龙兽们其实完全可以轮换著休息,但他们却一个个都保持著高度警惕,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巨猿猿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而巨猿猿勛更是深知这场较量的残酷性,他明白自己哪怕只是眨眼的工夫打盹,或者稍显疲態,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机会一击毙命。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一声洪亮而突兀的公鸡啼鸣从对岸传来,打破了乌江之夜的沉寂。紧接著,乌江两岸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更多的鸡鸣声,这些声音在江面上迴荡,仿佛两岸的公鸡在隔江对歌,互相应和。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对峙的双方都为之一震,但他们很快又恢復了戒备状態。
虽然离真正的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正在悄然上演。在皎洁的月色下,可以看见无论是有人居住还是无人居住的岸边,都陆续响起了细碎的人声。偶尔有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移动,向著江边靠近。更奇怪的是,有些人甚至完全不需要照明,就借著月光在熟悉的道路上摸索著走向江边,最终步入江水之中,那自然是本地住家之人,非常熟悉当地水情。
原来,由於酷暑难耐,许多早起的人们已经等不及天亮,就纷纷下到江水中浸泡消暑。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中有不少並非本地居民。整个夜晚,他们都聚集在水边,有些人甚至一直泡在水中。只是他们所在的位置都集中在对面城镇的码头下方,距离龙兽和巨猿对峙的地方有数百米之远。由於江水流动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响,再加上龙兽和巨猿一直保持著静默的对峙状態,他们才完全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离奇而恐怖的变故已经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持续上演了很久很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在乌江东岸那片被月色笼罩的河畔,也就是龙兽们正与巨猿猿勛激烈对峙的北面下游约莫一箭之地处,一个身影模糊的梁都国妇人,手中拎著什么东西,步履蹣跚地从山坡上的小径向水边挪动。原来,那里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浣衣坡”的缓坡地带,土石参半的坡地一直延伸到丰水季节的岸边,现在距离波光粼粼的水面尚有一段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剑拔弩张的龙兽与巨猿同时转移了注意力。龙兽们,当然还包括黄金巨蟒漋烈,和巨猿猿勛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向了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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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诡异的是,那个妇人刚走进水面波光中,试著调整位置坐下时,突然像中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面部好像正对著南边的庞然大物。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渺小妇人,竟让称霸一方的龙兽和力大无穷的巨猿猿勛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龙兽们的鳞片不由自主地竖起,猿勛的毛髮也根根倒立,仿佛遇到了什么比对峙双方更可怕的威胁。
“啊——鬼啊——鬼啊——”妇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悽厉的喊声在夜色中迴荡。她手中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好像是一件小竹篮,另外还有件什么,其实那是一种专门用来盛装清水的皮质水袋。
在这个特殊的乾旱年代里,由於长期饱受飢饿困扰,营养不良,大多数人的身体状况都相当虚弱,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难以胜任。就拿取水这件事来说,以前人们都是用沉重的木桶从井里打水溪河里打水,再用扁担挑回家,或者用大木盆大胶盆端著水爬上爬下。但现在,这些传统的取水方式对於体弱飢饿的人们来说简直难如登天。为了应对这个普遍性的体力危机,各国政府都开始大规模生產这种轻便实用的水袋。这种水袋採用柔韧的皮革和环保塑料製成,重量很轻,容量却很大,还配有便於携带的肩带。使用这种水袋后,取水的人可以节省大量不必要的体力消耗,把有限的力气都用在其他真正需要的地方,比如水袋中的水,比如给少量的耕地植物浇水,比如做饭,比如纺织等维持基本生计的重要劳作上。这不仅提高了劳动效率,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们的生存压力。
只见那女人一边喊叫著,一边踉踉蹌蹌地转身就往岸上逃去,却因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栽进了江水中。她魂飞魄散地从水中挣扎著爬起,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两条腿像风中的芦苇般不住颤抖。就在她刚逃到岸边,正要拼命往山坡上爬时,一个遮天蔽日的黑影突然从她头顶掠过,嚇得她又发出一声“鬼呀——”的惨叫,再次摔倒,滚落到坡底。
然而更骇人的还在后头!妇人惊恐地发现,一个接一个的庞然黑影接连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朝著山坡疾驰而去,每经过一个都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咆哮:“猿勛——你站住——猿勛——你站住——”这些吼声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就在这本已恐怖至极的时刻,黄金巨蟒漋烈衝锋时那粗壮的尾巴在转弯时的甩动中不慎扫到了她。妇人再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像块破布般瘫软在月夜下的岸边。
乌江两岸顿时乱作一团。民眾哭喊著四散奔逃,有人抱著孩子跳进渔船,有人慌不择路地撞翻了码头上的货摊,整个江畔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大家不要惊慌——大家不要惊慌——”正在这时,梁都国临江山顶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只见一队模模糊糊的身著制服的军警正沿著山道疾奔而下,为首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是梁都国边防军与巡警队,连夜从阿依河两溪交匯处赶来,即將与縉陵国军警交接。我们此行的任务就是要告诉大家,神龙帝国的古龙们因公务途经此地,隨行的还有黄金巨蟒漋烈大人。他们绝不会伤害平民,请大家保持冷静,儘量远离他们远离江岸远离公共场所……”
然而这番解释来得太迟了。当百姓们得知传说中的龙兽就在眼前时,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去。江面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身影,许多人慌不择路地在浅滩上狂奔,接二连三地跌进齐膝深的江水中。所幸这段河道水势平缓,除了几个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倒霉蛋外,大多数人都没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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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梁都国军警的呼喊声在夜色中迴荡,乌江两岸原本混乱的人群稍微恢復了一丝镇定,但恐惧的情绪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著每个人的心头。那些离江岸较近的民眾,手脚並用地往高处爬去,有的外地人甚至丟下了隨身携带的包袱和工具,只为了能更快逃离这片令他们感到窒息的地方。而对岸也有少量胆大的村民,他们借著隔著一条乌江,仍在岸边向江东张望,他们既害怕又好奇地想看看这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象。
在苍茫的乌江东岸,这群体型庞大的龙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们粗壮的四肢或是两足踏碎地面,在月色下的乾燥地面上扬起一路尘土。
这些庞然大物眼中闪烁著震怒过后的凶光,他们正与黄金巨蟒漋烈一起,疯狂追逐著体形硕大的巨猿猿勛。
猿勛在陡峭的半山坡间灵活跳跃,粗壮的臂膀抓住树枝快速摆盪,拼命向北逃窜。因为毕竟一只手抱著人类少年,只能用另一只手攀爬抓握,这严重影响了他能力的发挥,所以,他始终没能將追赶的龙兽和黄金巨蟒漋烈甩开。
龙兽们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山石滚落,黄金巨蟒蜿蜒游动的身躯在月光里泛著若隱若现的金光,他们所过之处草木尽折,惊起无数夜宿的鸟儿。
这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在崎嶇的山坡间持续著,猿勛的喘息声与追赶龙兽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乌江两岸。
突然,在黎明前朦朧的微光中,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它横亘在前进的道路上,最终匯入奔腾的乌江。这条河流正是乌江最大的支流——发源於云上国境內、全长两百多公里的芙蓉江。然而由於连年乾旱少雨,原本应该波涛汹涌湖潭如渊的芙蓉江此刻水量骤减,河道萎缩得几乎像一条普通的小溪流。因此,怀抱著人类少年的巨猿猿勛只需迈开七八步,便轻鬆地涉水而过,跨越了这条曾经的天堑。而那些紧追不捨的龙兽们,面对这浅浅的江水更是如履平地,根本不可能被这微不足道的水流所阻挡。
追逐者与被追逐者,此时仍然在梁都国境內。
巨猿猿勛知道,单靠速度和力量无法摆脱这些可怕的猎手。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优势。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河流北岸东侧不远处有一片密集的竹林,那里的竹子粗壮笔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猿勛当机立断,改变方向朝竹林奔去。
结果竹林里面顿时发出阵阵惊叫声,原来是一群在竹林中露宿纳凉的黑白杀竹熊。巨猿猿勛提前到达,也算是拯救了他们。他们慌忙四散而逃。
身后的龙兽们似乎察觉到了猿勛的意图,嘶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小棘龙三界仍然跑在最前面,沁聪也仍然骑在盾尖哥背上,黄金巨蟒猛烈甩动的尾巴,不时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鸟龙护士雀仙子则一直在低空中隨之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