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逃避官府的追捕,离开下相时,仓促中,只带了行囊和项家祖传兵法数卷。项梁冷汗涔涔,心中不禁悲叹:天欲亡项家矣,吾命休载!
一个黑影迅疾如风地冲向领头的那匹灰狼。
“贤侄,不可!”项梁话音未落,项羽已奔至石下,一拳挟风,由下而上,猛击灰狼的下颌。
项羽此一击,可谓出其不意。灰狼负痛,硕大的身躯如遭雷劈,猝然弹起,从石上窜下,血盆大口张开,尖牙利齿间寒光闪烁,直扑项羽双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项羽一拧腰身,灰狼擦面而过,项羽轻舒猿臂,一把抓住蓬松如扫帚的狼尾,大喝一声:“孽障,受死!”抡圆神力,顺势将这灰狼砸在巨石之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灰狼一声哀嚎之后,四脚乱蹬一气,口鼻汩汩冒血,眼见着少了进气,只余出气,须臾间,便一命呜呼了。
项羽见状,还不肯放弃,似乎余怒未消,对着狼头又是一顿饱揍,溅得一身腥臭血污。群狼见状,“呜呜”哀嚎一阵后,竟各自退去,隐遁于山林,只看得项梁目瞪口呆。
天边渐现鱼肚白,叔侄二人借着渐明的天光,循着东南方向,急步出林。所幸林子不大,半个时辰不到,二人终于跑出山林。
叔侄二人出得山林,极目远眺,只见山不雄伟,却钟灵毓秀,峰不峻峭,却绵延不绝。青山郁郁,翠柏森森,古木参天,时现龙蛇之影;芳草夹路,可闻更鼓之声。好一处世外桃源!
叔侄二人正看得发呆,前方山路转角处,闪现出一众人影,荷锄扛棒,呼啸而来。待至近前,一黑脸汉子惊问:“敢问二者何人,如何从‘黑松林’出来,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
项梁听到黑脸汉子说的方言,与下相话虽有所不同,其大意倒也勉强能够听懂,于是模仿其方言说道:“你们又是何人,这大清早,大呼小叫,舞刀弄棒,难不成欲行剪径劫单!”
黑脸汉子道:“你们兀自不知哩,此林唤作黑松林,林中群狼,侵扰乡邻、牲畜不在话下,就连那落单的汉子、玩耍的孩童,也不幸被害,折了七八个。我等欲捕之除害,奈何兽群势大,难得靠近,打狼不利,擒它们的汉子倒伤了几个,只灭它们不得。
却才听见林中狼嚎震天,担心它们又要伤人,故召集村夫察看究竟。不承想,你二人大剌剌从林中走出……”
项梁正要答话,项羽一旁也学着项梁的话音,淡淡地说道:“你等说的那群狼中的头狼已被我一顿老拳打死了,畜生本也不经打,没见你们说得那么凶猛。”
众人听闻,笑道:“你这孩子,休得诳语,莫说这疯话,莫让风大闪了舌头。”
项羽笑道:“你等不信,且看我身上衣物,手中之拳,兀自血迹斑斑,怕就是你们所言之恶狼所留吧!”
众人一见果然,犹自将信将疑道:“如何打来?”
项羽头一偏,却不再答话。
项梁于是将那搏斗之事细说了一遍,只略去秦兵追击的隐情,言称二人是外乡生意人,夜黑误入了此山林。
众村夫听了,且惊且喜。惊的是,此外乡人,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竟能徒手格杀恶狼,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喜的是,头狼一除,余狼不足惧也,乡里由此可得安宁。
黑脸汉子上前一步,郑重说道:“见二位不是本地人,不知所因何事,来到此地?刘庄主曾悬赏捉杀恶狼,二位壮士,既为我们除了心头大患,不妨随我们回庄,面见刘庄主,其必有重谢。”
项梁思忖:“此处人地生疏,即使要过江,也没个好的向导,今瞧这乡民倒是忠厚憨实,不如随他们回庄,面见刘庄主,不求重谢,但寻过江之策。”于是颔首应允。
那汉子大喜,招呼众人进那林中,寻得那头狼的尸首,四蹄捆扎,抬将出来。
项梁、项羽叔侄二人随众村夫,行出四五里路,见前方有一座石桥横跨于溪水之上。过得桥来便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小路尽头,绿荫丛中,有一座古朴小巧的庄园,园前一方水塘,塘边垂柳匝地,一遭粉墙若隐若现。但见门迎石道开,山接青瓦黛。
数株桃树轻摇风,百枝梨花巧围苑。
项梁、项羽叔侄二人尚未登堂入室,早有家丁禀报进去。刘庄主亲自出迎,并以礼相待,将二人请入中堂,分宾主坐下。
一番寒暄过后,刘庄主特地让项羽行至近前,他要亲视打狼英雄的风采;亲耳聆听恶狼被项羽拳击而毙的传奇。谁知,项羽却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三言两语便已话完。刘庄主细细端详此二人,更见气宇轩昂,威风凛然。尤其那毙狼后生,小小年纪,竟是天生神力;目显重瞳,龙行虎步,隐现王者之气,遂心生结交之意,便说:“敢问二位英雄尊姓大名?”
项梁见刘庄主鹤发童颜、慈眉善目,便直言相告说:“吾侄名项羽,不过是情急之中,‘初生牛犊不惧虎’而已,让老伯见笑了!”
项羽听言,随即插话说:“恶狼伤人实乃本性,何惧之有?
无非勇敢面对,置之死地而后生矣!”
刘庄主听得项羽之名,已然吃惊;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
言,更是感佩万分,便说:“我听你们口音似乎是下相一带的人,再看你们举止,便知你们叔侄二人定非商贾之人,若非楚国将军世家,项氏一族?!实不相瞒,吾之父辈当年均为楚国大将项志麾下之将,随项家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嬴政老贼灭六国,诛我叔伯,吾父侥幸逃脱,率吾之一脉,隐居此地,权且避难,平日读读书,教几个后生练练武。国仇家恨须臾不敢忘记。只是,吾已老迈,有心无力。所教几个后生,粗通武艺,但有勇无谋,难成大事。今观贤侄神勇无比,刘家小塘焉能留得鲲住,终归大海与波涛做伴。如今天下动乱,起义反秦者众,明日我便用船送你二人过江,日后你叔侄二人若能成大事,也不枉老夫一番苦心。”
项梁闻言大喜道:“这才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遂将身世和盘托出,并解下身上所背之包裹,捧上兵法数卷,交给刘庄主:“嬴政无道,尽焚天下之书。此为项家祖传兵法,拜托刘老伯代为保管。此去江南隐避一时,路途遥远,险象环生,恐有毁坏遗失。此书甚为重要,吾辈他日若要聚义成事,勘用此书无疑。”
刘庄主双手接过包裹,正色道:“项将军为复楚所谋,我定不负所托,在此等候项家大军前来取书。”
项梁闻言,拱手而谢。当晚,刘庄主大摆酒席,为项梁、项羽叔侄二人饯行,并赠盘缠若干。
项梁、项羽心中感激,谢道:“庄主大义,晚辈铭记;他日无恙,定当厚报!”
刘庄主拱手相揖道:“将军为诛暴秦,谋之深远,吾已老迈,但庄中之家丁多受暴秦奴役的苦,日后若有差使,当追随将军征战,死而无憾。”
宾主相谈投机,开怀畅饮。那山野村酿,开樽香十里,隔壁醉三家,人称“十里香”(后人唤作“霸王酿”),直喝得项羽大呼:“痛快,痛快!”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那刘庄主领叔侄二人行至江边,见一叶扁舟,在此等候。二人上得船来,只见前方水天一色,身后青山如黛,丘陵起伏,如一条巨龙蜿蜒江边,美不胜收。
船行里余,至一江洲,船夫云:此地名为“青沙”,洲中白鹭翩翩,洲边鱼翔浅底,好一处静谧之境。项羽首见这大江美景,直看得连连喝彩。
船于洲中浅行数里,便来到临南岸的叉江。稍事休息之后,船夫再次起桨,将项梁、项羽叔侄二人送至大江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