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双城不合落风尘
那天晚上,为了纾解极度忧郁的心情,小冒划船去了浒墅夜游。次日派遣有关人员去襄阳接回老父亲,便准备解开船索回归故里如皋了。
船行至一小桥边,见有小楼耸立。他问游人:“这是何处?何人居住?”友人说,这是董小宛的居处。他与她已有三年不见了,一直念想着她。此话实在有些矫情,在此期间冒襄一直牵挂的其实是陈圆圆,甚至还在老母亲的默许下,对月发誓,情定了终身。虽然有些迫于陈圆圆的主动,而陈圆圆的被豪强劫持,或许是正中了下怀,他趁机摆脱了一桩他并非情愿的婚姻。而失去美姬陈圆圆正好由美女董小宛加以替补,继续着他的情感游戏。
听此一说,他不禁狂喜,立即停舟相访。友人劝阻他说:“她前段时间为权贵家所掠夺,参与皇家的选秀,受到惊吓,病危已经八至十天了,养母已死,闭门不再见客。”他却执意要去拜访,叩门再三,门才开启。室内灯光黯淡,曲折登楼而上,见到各种药罐铺满几案卧榻。小宛在病中呻吟着问他,为何而来。他告诉她,你是我往年在曲廊花丛间见到的醉美人呢。
董姬也回忆起当年相见的那一幕,泪水潸然而下,说道:“你屡次来访,虽然只见得一面,我母亲却经常在背后说到你,说相公身材颀长俊朗,骨骼清奇出众,为我惋惜不能与你相处得时间长一些。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母亲刚刚去世,见到相公不禁又回忆起母亲来,她的话言犹在耳。”
她强撑病体从**勉强坐了起来,掀开帷帐注视着他,并将灯移到床前,谈了好一会话。他怜惜她身体有病,便准备告辞而去。
她牵着他的衣袖挽留道:“我已是十有八天汤米未进,每天昏昏欲睡,恍惚如同在梦中,灵魂一直不得安宁。今天一见到你,便觉得神清气爽,病倒像是好了似的。”
她命令家仆摆上酒食,在榻前两人相对共饮。她总是敬他酒,他多次要走,她多次挽留,不让他离去。
他对她说:“我明天要派人去襄阳,告诉家里父亲调迁的喜讯,如果宿在你处,明早上就不能派人向家父报平安了。我要马上回去,一刻也不能停留。”
她说:“你的确有事,我就不敢再留你了。”于是两人分手告别。
第二天,往湖南报信的人走了。他整装待发,急欲回去,友人及仆从对他说:“小宛与你昨晚刚刚相见,便露出款款深情,拳拳诚意,你切不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
他去和她告别,去的时候,她已经梳妆打扮完毕,正在凭栏远眺,期盼他的到来。他的船刚刚靠岸,她便迫不及待地登上船来。
他说,他要离去,话音未落。她就说:“我已准备好了,想随路送你一程。”他推脱不得,也不忍心阻止。
于是一路由浒墅关至无锡、常州、宜兴过澄江,抵达镇江北固山。前后共有二十七日,她送了一程又一程,看来是死心塌地跟定了他,他却在那儿三心两意地敷衍着她。
在这二十七天内,他天天催她下船,返回吴门。这丫头却坚持一路陪伴他再走一程,就这样一程一程相送,似乎没完没了,要走回家去了。在路过金山时,他们共同登山,她指着涛涛东逝的江水发誓说:“妾此身如同江水东流,是断然不会再回吴门了!”
他脸色遽然大变,严词拒绝道:“我秋闱大考迫近,近几年来因为父亲在前线陷于危难之困境,很难照应到家中事务,也很少探望母亲,今天才得以还乡,料理家中一切,而且你在苏州欠的债务实在太多,要脱离乐籍,为你赎身从良,落户金陵等都需要大笔金钱来摆平,这些事都需要斟酌商量。你现还是暂时回到苏州,等夏季的府试结束,便携你去南京参加乡试。秋闱大考完后,不管是考中举人还是未中,我才有时间从容解决你的问题。到那时,再卿卿我我地缠缠绵绵,就没什么妨碍了。”
她仍踌躇着不肯离开。这时桌上恰好有一副骰子,一朋友开玩笑对她说:“你真的想如愿,就投掷它试试运气吧!”她于是整衣肃拜于船窗,礼毕,紧张而慎重地掷下去,全是六点,可谓六六大顺,所有人都称奇怪。他说,这或许是天意,但是事起仓促,反而成其不了好事,不如暂时归去,慢慢解决。实在不得已,她掩面痛哭失声地与他分别。他虽然怜惜她的离去,但是他总算是得以解脱,如释重负,浑身一阵轻松。
在抵达海陵(南通)后,立即参加了府试,六月回家。妻子对他说:“小宛让她父亲来了,她返回苏州后,已是素面不出了,只在家翘首以待你金陵赴考偕她同行之约定。”听后,他倍感不安,觉得事情有些异常,于是送了十两银子打发小宛的父亲回去了。并对其父说:“我已经知道她的情意且许诺于她,只要她静静等候,等金陵考试过后,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他感谢妻子成全许可的大度,于是没有践行当时迎小宛共赴金陵的约定,独自去金陵参加乡试大考,想考后再告诉她。
这里需要交代的是,小宛的所谓“父亲”,是她的养父,就是一个街头泼皮无赖,据张明弼《冒姬董小宛传》记载[1]:
姬时有父,多嗜好,又浪费无度,恃姬负一时冠绝名,遂负逋数千金,咸无如姬何也。
也就说董小宛这个混蛋养父,借助了小宛江南名妓的旗号,借了一屁股债,却要小宛去偿还,小宛也拿他没办法。
八月初三的早上,冒襄刚考试出来,小宛忽然来到了他在桃叶渡的寓所。她久候他的消息不至,于是只身带了一老妇人,买船从吴门到了这里。途中遇到劫匪,小船藏在芦苇中,舵又坏了,船不能行,已经三日没有饮食了。初八日,刚到达三山街时,她害怕打扰他首场考试的文思,两天后才到寓所来寻他。她初见到他,虽然很高兴,然而叙述起分别后她素面不出闭门翘首以盼的百日之苦,叙述起这一路的风涛浪险盗贼惊扰依然惊恐万状,她神色凄然,黯然泪下想与他共同归家的心也就愈加坚定了。
一时和小冒共同参加秋闱科考的各路士子,无不佩服她的胆识,感慨她的深情,都为她赋诗作画以坚定她的信心。考试完毕后,冒襄自我感觉极好,自以为一定会高中,开始考虑料理小宛从良的事,帮她完成夙愿。不料十七日,忽然听说父亲的船到了江岸,父亲没有赴宝庆抚治道去任职,而是在湖南被就地免职,强制退休了。老父亲从楚地到了这里,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孝敬老人家了,老父亲从战火纷飞的前线返回江南,让他有些喜出望外,于是又将她从良事情丢在了脑后。他未及向小宛告别,就急匆匆从龙潭跟随父亲的船只到了銮江(江苏仪征)。父亲看了他参加科考的文章对他说,考中举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就留在銮江等候出榜。
不告而别,突然失踪的冒辟疆,使得小宛觉得小冒其实并不把两人的情感和从良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有些随心所欲似的漫不经心。于是她紧追不舍,立即从桃叶寓馆坐船来追他。小船行至燕子矾又遇到风浪,差点遇难。而他则在在銮江盘恒等候发榜。这时,董小宛写了一首题为《与冒辟疆》的诗以表明心迹:
事急投君险遭凶,此生难期与君逢。
肠虽已断情未断,生不相从死相从。